小安八歲這年的春,山谷裡的風都帶著股不一樣的活氣——他躥高了小半頭,原先到相柳腰際的個子,如今能到胸口了。眉眼間還掛著孩童的軟,可側臉線條已露了點相柳的清俊,唯獨那雙冰藍色的眼,亮得像浸了溪水,看什麼都帶著小夭似的溫軟探究。
這天清晨,他拎著木桶去溪邊提水,剛蹲下身就“呀”了一聲。往日清得能看見石子的溪水,今兒飄著十幾尾翻白的魚,魚鰓還微微動著,卻沒了力氣開合,水面浮著層極淡的腥氣,混在青草香裡,怪得很。
小安伸手碰了碰水,指尖剛沾到涼意,腦子裡突然扎進一絲細弱的慌——不是他的慌,是像有誰在哭,帶著瀕死的怕。他猛地縮回手,那感覺“嗖”地沒了,只剩溪水在桶沿晃盪。
“是水在說嗎?”他歪著頭,又把掌心浸進去,這次故意放輕了神。那股情緒更清楚了:魚在怕,水也在“難受”,像有什麼東西攪壞了它的勁兒。小安順著溪往上游走,在塊大青石後面,看見幾株爛成泥的草,紫黑色的汁液正往水裡滲,聞著有股澀味。
他拎著空桶往家跑,木鞋踩得石子響:“爹!娘!溪水壞了!上游有怪草!”
相柳正幫小夭翻曬草藥,聽見喊聲立刻起身,身影晃了晃就到了溪邊。他指尖凝著縷淡金靈力探進水裡,眉峰皺了皺:“是斷腸紅,毒性烈,再晚半日,下游的鹿群還有我們,都要遭罪。”轉頭看向小安時,目光裡帶了點銳:“你怎麼發現的?這草味淡得很,連我都沒聞出來。”
小安搓著手指,有點結巴:“我碰水的時候,就……就感覺到了。水很難過,魚也怕得很。”
這話讓相柳和小夭都頓住了。小夭趕緊拉過兒子,摸他的脈、看他的靈竅,確認沒異樣才鬆口氣,把他摟進懷裡:“安兒不怕,這是你身上的力氣醒了——跟你爹海里的本事一樣呢。”相柳沒說話,蹲下來平視小安,冰藍色的眼裡少了冷,多了點鄭重:“試著控控它。想著你的念頭,像春風拂過草似的,輕輕碰水,只聽,別被它帶著走。”
小安閉著眼伸手,起初慌意還往腦子裡鑽,他皺著眉哼唧了兩聲,後來照著爹說的“輕一點”,慢慢竟能分清哪些是水的情緒,哪些是自己的。他試著讓念頭繞著毒草汁液轉,溪水竟微微晃了晃,把那點毒往岸邊推了推——雖只動了寸許,卻讓相柳的指尖輕輕顫了下。
打那以後,相柳教小安的事就多了層不一樣的意思。不再是單純陪他追蝴蝶、堆沙堡,而是把本事揉進了日常裡。
漲潮時,他帶小安坐在礁石上,讓兒子光腳踩在浪花裡:“感覺海的氣,它什麼時候喘得急,什麼時候喘得慢。”小安就踮著腳,看浪花漫過腳背時,自己的指尖也跟著冒點水光,竟能讓小股浪繞著他的腳轉圈圈。
下雨時,小夭會把竹籃放在簷下接雨,相柳就讓小安伸手接雨滴:“看每滴雨裡的勁,能不能讓它們聚成珠。”小安練了幾日,真能讓雨滴在掌心滾成小水珠,還能捧著水珠去澆藥圃裡最嬌的蘭草,連小夭都笑:“比我用瓢澆得還勻。”
最讓相柳上心的是那次——他玄色衣襬沾了藥汁,是熬斷腸草時濺上的,洗了好幾遍都留著印子。小安見了,湊過來拉著他的衣角:“爹,我試試。”說著指尖凝了點清水,像小刷子似的在印子上蹭,沒一會兒,那道褐印竟淡得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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