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鼓終於響起,宮門緩緩閉合,張定遠捧著聖旨走出大殿。金印貼在胸前,隨著步伐輕輕磕碰鎧甲,發出細微的響動。他未回頭,只沿著石道一路前行,兩側宮燈次第點亮,映出他長長的影子。內侍小跑追上,在側前方躬身遞來一封禮部文書:“昭勇將軍張定遠,明日辰時赴禮部尚書府宴,請早備冠服。”
張定遠接過,紙面平整,硃批工整。他點頭,未多言,徑直回營。駐所院中已有親兵候著,見他歸來,忙上前接物。他將聖旨交予保管,自己解下鎧甲,只留內襯戰袍。那袍子是舊制,黑底暗紋,袖口磨得發白,肩頭一道縫補痕跡橫貫其上。親兵欲取新制官服,他擺手:“不必。”片刻後換好衣裳,仍系長劍於腰,動作利落如常。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露水未散。他登車出發,馬蹄踏過青石街面,聲音清脆。京城街市漸次甦醒,挑擔小販吆喝聲此起彼伏,茶肆酒樓門前燈籠尚未摘下。車行至禮部尚書府前,門僕早已列隊迎候,引他入內。庭院開闊,花木修整齊整,廳堂已坐滿賓客,多為文官模樣,或執摺扇,或捧茶盞,談笑間引經據典,語調輕緩。
張定遠步入正廳,眾人目光紛紛投來。他身形高大,站姿筆直,腰佩長劍,與周遭儒雅氛圍格格不入。禮部尚書起身相迎,拱手笑道:“今日得見威震海疆之將,實乃我等榮幸。”張定遠抱拳還禮,聲音不高:“叨擾諸位清談,慚愧。”便依序落座。席間菜餚精緻,杯盤交錯,但他食量甚少,僅略動幾箸。
酒過三巡,話題漸起。一名蓄鬚中年男子端起酒杯,含笑開口:“聞將軍連破倭陣,用兵如神,敢問是否深研《孫子》?”語氣溫和,卻隱有試探之意。張定遠放下筷子,答道:“戰場廝殺居多,讀書有限,《孫子》只讀過節選,未能通覽。”那人微微一怔,隨即笑道:“將軍坦誠,倒是難得。”話音未落,另一人接道:“兵者詭道也,然紙上談兵易,臨陣決機難。不知將軍如何排程士卒,以寡擊眾?”
張定遠沉聲道:“非我一人能勝。戚家軍操練嚴整,號令統一,進退有度。敵若散亂,則分而殲之;敵若結陣,則火器先行,槍陣繼後。至於排程,全憑實地勘察、地形利用,以及士卒平日訓練。”他說得平實,無半分誇耀,卻引來數人側目。
片刻沉默後,角落處傳來一聲低語:“火器三輪齊射,可破藤盾陣?”說話的是位老匠人,鬚髮灰白,手指粗糲帶疤,一直低頭飲酒,未曾參與先前清談。此刻抬頭望來,目光炯炯。張定遠立即轉向他:“正是。倭寇藤盾厚實,但畏火攻。我軍火銃裝填講究節奏,三排輪替,持續壓制,待其陣型動搖,再由槍兵突進。”
老匠人緩緩點頭:“然火銃易炸膛,裝藥比例不當,或鐵管鑄有瑕疵,皆可致禍。”
“確有此事。”張定遠從隨身布囊中取出一段殘損銃管,“這是我軍試製時炸裂之物,當時一名火銃手因此重傷。”
老匠人伸手接過,仔細檢視內膛紋路,又摩挲外壁介面處,低聲道:“此處焊接不均,熱脹之後必裂。若改用整鑄法,輔以冷鍛加固,或可減患。”
張定遠凝視對方:“先生精通此道?”
“老夫姓陳,世代制械,曾在工部作坊效力三十年。”他語氣平淡,卻透著底氣。
“若得先生指點,改良火器,前線將士性命便可多一分保障。”張定遠鄭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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