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過宮門高牆,照在張定遠的鎧甲上,映出一道筆直的影子。他立於大殿中央,腳下青磚冷硬,頭頂梁木森嚴。朝堂之上文官分列兩班,目光如針,無聲地落在他身上。他未低頭,也未遲疑,雙手捧著戰報冊子,聲音平穩開口。
“臣張定遠,奉命述職。”
話音落下,殿內靜了一瞬。他沒等回應,徑直說起青石谷伏擊戰。他說得不急不緩,像昨日演練那般,從天未亮潛行開始講起。東坡藏火銃隊,西灌木埋長槍手,狼筅居中鎖路,地形窄道僅容三馬並行,倭寇衝不得進、退不及防。他講陣法排程,鴛鴦變型壓中路、兩翼包抄斷呼應;講鼓號不斷,士卒知進退,不亂陣腳;講虎蹲炮覆射谷口,第一輪齊發打散敵前鋒,火銃輪射維持火力,藥配比經匠人調整,燃速穩,裝填快半刻。
他說完一段,略頓了頓。殿中無人出聲,只有遠處更漏滴水聲輕輕響著。他看見幾位老臣微微頷首,一位戴烏紗的官員低頭記了什麼。這讓他心裡略松,繼續往下說。
他轉到戰後安置。俘虜登記時,允有技者歸順編入輔軍,降卒自願出列者三十七人;次日召集軍官議降卒使用,端正者編為“協防營”,親自督訓;調其修要隘、疏水渠,四日後見村民與降卒同挖溝,無械鬥,無逃亡。又說到送糧安民,百姓跪謝,他令將“威震東陲”碑上己名換作“戚家軍將士共立”,稱功勞在眾不在一人。
他說這些時,語氣依舊平實,但語速稍緩,像是怕遺漏哪一處細節。他知道,這裡不是校場,沒有鼓聲助勢,也沒有兄弟並肩。一句話出口,便收不回。他必須說得清楚,不能張揚,也不能藏私。戚帥昨夜說過,朝廷要聽的不是殺多少人,而是為何能勝,今後如何防,百姓能不能安生。
他正說到鹽場舊道清港之舉——因漁舟混雜,倭易藏身,故建哨臺、立保甲、禁私渡、查漁獲,軍民聯防——忽然聽見左側傳來一聲輕咳。
接著,一個聲音響起:“張將軍所言,確是條理分明,令人欽佩。只是……”那人停頓片刻,站出身來,“戚家軍連戰連捷,耗費錢糧幾何?戶部至今未見明細奏報,只聞火器新造不斷,虎蹲炮、長管銃、帶刺刀火銃,樣樣耗資不菲。不知此番軍費,是否皆用之於戰?”
張定遠的話戛然而止。
他轉頭看去。那人約莫四十上下,身穿監察御史袍服,面容清瘦,眼神銳利。他站在文官列中,並未越階而出,卻已讓整個大殿氣氛一變。原本安靜垂目的官員們,有的悄悄抬頭,有的交換眼色,還有的低頭抿嘴,似有深意。
張定遠沒動。他仍站在原地,手裡的冊子未曾放下,脊背挺直如舊。可胸口忽然一緊,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他不是沒想過會有詰難,昨夜演練時,他也問過戚帥:若真有言官發難,當如何對?戚帥只說一句——如實而言。
可現在這話不是問戰況,不是問防務,而是直指軍費開支,暗示貪腐之嫌。
他喉頭滾動了一下,沒立刻答話。他知道,此刻若怒,則顯心虛;若慌,則失體統;若沉默太久,則落人口實。他只能穩住,先理清對方話中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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