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定遠的手掌按在帥府銅門環上,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上來。他推門而入,院內青磚地面被晨光鋪了一層淡灰,幾片枯葉貼著牆根滾動。他剛踏進二門,親兵小跑著迎上來,抱拳低聲道:“戚帥差人來喚,說請張將軍即刻去演武臺東亭相見。”
他頓住腳步,回頭望了一眼門外的街道。陽光已經照到石階邊緣,麻雀在屋簷跳躍,遠處市聲隱約可聞。他沒再多看,轉身朝側門走去,步伐漸漸加快。
出營門時,守衛士卒立正行禮,他點頭回應,未作停留。通往演武臺的小路沿坡而上,兩旁是新栽的松樹,枝葉尚稀,擋不住日頭。他走得急,額角滲出汗來,鎧甲在背上壓出一道溼痕。走到半山腰,校場已能盡收眼底——旗杆林立,空地平整,幾隊士卒正在操練基礎步法,動作整齊卻無殺氣。這景象讓他稍稍放緩了腳步。他知道,真正的戰陣不在這裡,而在人心深處。
東亭建在演武臺東側高處,三面開敞,可俯瞰全營。戚繼光背手立於欄邊,一身深藍軍袍,外罩輕甲,髮髻用黑巾束起,鬢角確已泛白。聽見腳步聲,他未回頭,只道:“來了。”
“末將參見戚帥。”張定遠行禮,站定一旁。
戚繼光這才轉過身。他的臉比前些年瘦了些,顴骨微凸,眼神依舊銳利,但眼角皺紋更深了。他看了張定遠片刻,忽然問:“你在仙遊這些日子,覺得城池可算穩固?”
“百姓歸市,井水清,街巷安,巡防有序,米價平穩。”張定遠答,“若無外患突至,可保半年無事。”
“半年?”戚繼光輕笑一聲,搖頭,“我問的不是城,是軍。”
張定遠沉默片刻,道:“軍心可用,士氣漸穩,訓練日有成效。只是……”他頓了頓,“換將易亂,久不更替亦生惰。眼下正是整肅之時。”
戚繼光點點頭,目光重新投向校場。“你說得對。可你有沒有想過,這支軍,將來由誰帶?”
張定遠一怔。
“我今年四十八。”戚繼光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發已半白,筋骨漸衰。每日卯時起身,肩肘便隱隱作痛。騎馬不過十里,便覺腰背僵硬。昨夜批閱戰報,燈下看字竟要湊近三分。”他停頓片刻,側頭看向張定遠,“戚家軍不可因一人而興,亦不可因一人而廢。它不該只屬於我戚繼光,而應屬於能扛得起這面旗的人。”
風從東南吹來,捲起亭角旌旗,獵獵作響。張定遠站在原地,沒有接話。他聽懂了這話的分量。這不是詢問,是宣告;不是商議,是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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