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1945年農曆臘月廿三,小年夜。
冬雨淅淅瀝瀝,落在十六鋪碼頭溼漉漉的石板路上,也落在“週記南北貨行”那塊新漆不久、卻已沾上水漬的木招牌上。店裡點著一盞十五瓦的電燈,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櫃檯和門口一小片區域。貨架上,紅棗、核桃、木耳、粉條等北方山貨擺放得整整齊齊,但數量不多,透著股小心翼翼的拮据。
周瑾瑜——現在是周老闆周明軒——正坐在櫃檯後,就著燈光,用一把老式算盤核對著這個月的流水賬。算珠噼啪作響,在寂靜的雨夜裡格外清晰。
店鋪後門那晚的輕微響動,後來查明是隔壁一隻野貓碰倒了靠在牆邊的破竹筐。虛驚一場,但也給周瑾瑜提了醒:這地方魚龍混雜,治安堪憂,必須時刻保持警惕。
過去這半個多月,他全身心撲在了經營“週記”上。那晚之後,他第二天就去了十六鋪碼頭,在扛大包的苦力堆裡,找到了那個叫“阿祥”的年輕人。阿祥二十出頭,個子不高但很結實,皮膚黝黑,眼神里有種底層人特有的機警和麻木。周瑾瑜以“新開店需要個臨時幫工卸貨理貨”為由,僱了他,工錢按天算,管一頓午飯。
阿祥話不多,幹活賣力,對碼頭上的門道確實熟悉。透過他,周瑾瑜用剩下的幾塊銀元和欠著的一部分貨款,從一個跑津浦線的船老大那裡,賒到了一批品相還不錯的河北小棗和山東花生。貨到了,周瑾瑜和阿祥一起卸貨、分裝、上架。他又讓阿祥在碼頭和附近茶館,悄悄放出口風,說“週記”新到北貨,價格公道。
生意慢慢有了點起色。附近的小飯館、點心鋪開始來零買些紅棗、花生做原料;一些北邊來的客商或思鄉的市民,也會來稱上幾斤。雖然每筆生意都不大,利潤微薄,但總算有了穩定的流水,勉強能支付房租、阿四的“清潔費”、阿祥的工錢,以及周瑾瑜自己極其儉省的生活開銷。
更重要的是,“週記”和“周明軒”這個身份,開始在這一小片街區有了存在感。隔壁茶葉店的孫老闆,對面雜貨鋪的老闆娘,偶爾會過來串門聊天;碼頭阿四來收錢時,也不再是純粹的威脅,有時會透露點哪個船期有便宜貨的訊息;甚至有兩個在附近警察分局當差的巡警,也來買過花生,周瑾瑜客氣地多抓了一把,算是結個善緣。
周瑾瑜仔細地扮演著“周明軒”:一個從北方逃難過來、有點小精明、肯吃苦、試圖在上海灘站穩腳跟的小商人。他說話帶著北方口音,但努力模仿上海話的腔調;他記賬認真,討價還價時寸步不讓,但該打點的地方也懂“規矩”;他關心時局,聽客人閒聊時也會插幾句對生意難做的感慨,但絕不涉及敏感政治話題。
只有深夜打烊後,獨自爬上店鋪後面那個低矮、寒冷的閣樓時,他才會卸下所有偽裝。這裡是他真正的棲身之所,除了一張木板床、一箇舊箱子、一張小桌,幾乎別無他物。他會在油燈下 ,反覆回憶與老章接頭的每一個細節,揣摩組織的意圖,思考“深度潛伏”的真正含義。他也會想起北方,想起哈爾濱,想起生死未卜的顧婉茹。思念像鈍刀子,在寂靜的夜裡慢慢割著心。但他必須把這些情緒死死壓住,鎖在心底最深處,就像鎖上那個裝著密碼本和微型工具的舊箱子。
此刻,他核對完賬目,本月略有盈餘,但扣除各項開銷和要還的欠款,所剩無幾。他合上賬本,揉了揉發酸的眼睛,起身走到店鋪臨街的窗戶邊。
雨小了些,變成了迷濛的雨絲。透過模糊的玻璃窗望出去,遠處的南京路方向,霓虹燈在雨霧中暈開一片片朦朧的光斑,隱約還能聽到電車駛過的叮噹聲和舞廳飄來的靡靡之音。那是另一個上海,繁華、喧囂、醉生夢死。而他所處的十六鋪,則是碼頭苦力的號子、小販的叫賣、底層百姓為生存掙扎的汗味和市井氣息。
兩種上海,隔得不遠,卻彷彿兩個世界。而他,“周明軒”,正站在兩個世界模糊的交界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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