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

四月岷山雪未消，徵鞍初歇訪亭寮。

爐前聽盡千般語，紙上凝成九轉招。

筆挾風霜開霧瘴，文傳羌寨動星韶。

和光不負蒼生望，一紙丹書慰寂寥。

1989年4月的阿壩高原，殘雪還凝在岷山主峰的眉睫間，春風卻已順著雜谷腦河的浪濤，拂過了汶川威州鎮的廠房煙囪。離翁揣著州計經委政治部的一紙調令，站在岷山機械廠的大門前時，鞋尖還沾著馬爾康至汶川公路上的泥塵，耳畔卻已灌滿了沖壓車間傳來的金屬轟鳴。

調令的措辭簡潔而明確：“抽調你委離翁同志，於四月上旬起深入州屬重點企業，開展職工思想政治工作專項調研，形成專題報告，為州委、州政府決策提供參考。”落款處的紅色公章，在高原的陽光下泛著莊重的光澤。離翁將調令疊好，放進中山裝內側的口袋，指尖觸到口袋裡另一張紙——那是他連夜草擬的調研提綱，分了“現狀摸排”“問題剖析”“對策建議”三大部分，每一部分都列好了要走訪的崗位、要訪談的人群，甚至連要記錄的典型案例型別都標註得一清二楚。

作為州計經委的老科員，離翁對州屬企業的家底並不陌生。從汶川縣的岷山機械廠到馬爾康縣的阿壩州電力公司，從松潘縣的木材加工廠到金川的有色金屬礦，這些在計劃經濟體制下成長起來的企業，既是阿壩州工業的脊樑，也承載著數萬職工的生計與期盼。但這一次，他的身份不再是計劃編制的稽核者，而是思想政治工作的調研者。政治部主任在臨行前的囑託言猶在耳：“離翁，治理整頓的關鍵期，企業的人心穩不穩，比產值增不增更重要。你要沉下去，聽真話，察實情，寫出一份能落地、能管用的報告。”

岷山機械廠是離翁調研的第一站。這座誕生於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軍工轉民用企業，鼎盛時期有近兩千名職工，生產的農機配件曾遠銷川西北各地。但近兩年，隨著市場競爭加劇，企業的訂單量下滑，職工的工資發放出現了延遲，人心漸漸浮動。離翁剛走進廠部會議室，就感受到了一種壓抑的氣氛。廠長王建國是個五十多歲的羌族漢子，臉上刻著高原風霜的痕跡，他遞給離翁一杯熱茶，開門見山：“離翁同志，不瞞你說，我們廠現在是‘內憂外患’。外患是市場不好，訂單少；內憂是職工心氣散了，有人說‘幹多幹少一個樣，不如回家挖藥茶’，還有的年輕職工想辭職去沿海打工。”

離翁沒有急於發表意見，而是提出要去車間走走。王建國點點頭，帶著他穿過辦公樓，走進了生產車間。車間裡，機床的轟鳴聲震耳欲聾，工人們穿著沾滿油汙的工裝，在機器前忙碌著。離翁放慢腳步，走到一臺老舊的車床前，看見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工人正戴著老花鏡，仔細地打磨著一個零件。老工人名叫李師傅，是廠裡的八級車工，從建廠起就在這裡工作。離翁走上前，大聲問道：“李師傅，您在廠裡幹了這麼多年，對現在的工作有啥想法？”

李師傅停下手中的活，摘下老花鏡，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說：“離翁同志，我是廠裡的老職工了，對廠子有感情。可現在，我們的工資三個月沒發全了，孩子上學要花錢，老人看病要花錢，心裡慌啊。不是我們不想幹，是看不到希望。”旁邊一位年輕工人接過話茬：“李師傅說的是實話。我們年輕人，想多掙點錢，可廠裡的效益就這樣。聽說沿海的工廠一個月能掙幾百塊，我們這裡才幾十塊，差距太大了。”

離翁一邊聽，一邊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著。他發現，職工們的抱怨，集中在三個方面：一是工資待遇低，收入不穩定；二是企業管理僵化，幹好幹壞一個樣；三是思想政治工作形式化，開大會念檔案，解決不了實際問題。“思想政治工作不是空喊口號，”離翁在心裡默唸，“必須要和解決職工的實際困難結合起來。”

在岷山機械廠調研了三天後，離翁又馬不停蹄地趕往阿壩州電力公司。這家企業負責全州的電力供應，效益相對較好，但也存在著自己的問題。離翁在走訪中發現，電力公司的職工隊伍結構複雜，有漢族、藏族、羌族、回族等多個民族，部分職工之間存在著溝通不暢的問題。尤其是在偏遠的電站，由於工作環境艱苦，職工的精神文化生活十分匱乏。“我們這裡除了發電，就是看山看水，連個報紙都要半個月才能送到，”一位在松崗電站工作的藏族職工告訴離翁，“有時候想家了，只能唱唱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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