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內瓦關於全球規則的唇槍舌劍餘音未散，地球另一端，位於北京“前沿探索院”地下深處的“女媧”專案核心區，一場靜默無聲、卻更為驚心動魄的風暴，正在精密儀器低沉的嗡鳴和細胞培養液無聲的流動中醞釀。

“女媧”專案啟動近半年，在李靜教授的領導下進展神速。依託“蒼穹”技術提供的超高精度單細胞多組學資料，以及“河圖”AI模型的強大模擬與設計能力，專案組成功在體外，將人類誘導多能幹細胞（iPSCs）誘導分化並自組織形成了一個結構相對複雜、直徑約兩毫米的三維“類肝組織結構”。這個“迷你肝臟”不僅具有肝細胞的特有基因表達譜，還能在培養液中代謝部分毒素、合成微量白蛋白，甚至展現出初步的膽汁排洩功能。這無疑是生命程式設計領域裡程碑式的突破，論文草稿已秘密撰寫，資料正在複核。

然而，技術的狂飆突進，往往最先衝擊的，是人心深處那根名為“倫理”的脆弱準繩。

風暴的源頭，是“女媧”專案下一支專注於“神經譜系定向分化”的子課題組。組長是年僅二十八歲、來自麻省理工的華裔天才科學家周哲。他性格內斂，思維跳脫，對探索大腦奧秘有著近乎偏執的熱情。在成功誘導幹細胞分化為具有電生理活性的皮層神經元后，周哲團隊在未向李靜和專案倫理委員會正式報備的情況下，進行了一項“額外探索”。

他們利用改良的3D生物列印和微流控技術，將數十萬個這類神經元，在一種特殊的、模擬細胞外基質的智慧水凝膠中，培養出了一個結構更復雜的“三維神經元球簇”。更關鍵的是，他們為這個球簇接入了高密度微電極陣列，並設計了一套複雜的電刺激和記錄反饋迴圈。

實驗記錄顯示，在持續的、特定模式的微弱電刺激下，這個神經元球簇的放電活動，逐漸從完全隨機的噪音，演化出某種初步的、重複出現的低頻同步振盪模式。而當外部給予特定頻率的閃光訊號（透過光纖轉換為電脈衝輸入）時，球簇的某些區域出現了與刺激頻率“鎖相”的增強反應——這類似於初級感覺皮層對特定刺激的“初步特徵提取”。

周哲在內部資料共享平臺上匿名（但可追溯）上傳了初步觀察記錄和一段驚人的高速顯微成像影片。影片中，那個浸泡在營養液中的微小細胞團，在特定電脈衝下，其表面熒游標記的鈣離子訊號如極光般流轉、匯聚，彷彿在笨拙地“呼吸”和“回應”。他在備註中激動地寫道：“觀察到初步的、網路層級的協同活動與刺激特異性響應。這可能為理解神經網路自組織與資訊處理的起源，提供一個前所未有的簡化模型。”

這則記錄，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女媧”專案內部的核心研究圈層中引發了軒然大波。許多年輕研究員興奮不已，認為這是觸及意識起源“聖盃”的鑰匙。但更多資深科學家，尤其是來自神經倫理學背景的顧問，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類器官了！”專案倫理委員會成員、來自牛津大學的神經哲學家艾琳娜·卡特博士在內部緊急會議上情緒激動，“他們是在嘗試‘建造’一個具有初步資訊處理能力的、簡化的神經組織！哪怕它再簡單，哪怕它沒有痛覺、沒有情感，但它表現出的‘適應’和‘響應’，已經踏入了傳統倫理定義中‘具有內在價值的生命’的灰色地帶！我們到底在創造什麼？一個研究工具，還是一個……‘它’？”

李靜教授的壓力巨大。她深知這項“意外”發現的價值，但也更清楚其潛在的倫理海嘯。她第一時間封鎖了相關資料，叫停了周哲小組的所有實驗，並召開了專案核心骨幹的閉門會議。會議上，支援深入探索和呼籲立即停止、銷燬樣本的雙方爭執不下。周哲堅持認為這只是一個“高度簡化的物理模型”，如同計算機模擬，不應揹負倫理包袱；而反對者則認為，一旦涉及具有電生理活性的生物神經網路，就必須慎之又慎。

“李教授，陳先生知道了嗎？”有人低聲問。

李靜搖頭。她需要先形成內部意見。但分歧太大，無法彌合。

就在這時，趙瀟旋找到了李靜。她作為“女媧”專案的新人，原本只負責文獻調研和基礎資料分析，但因表現出色，已被允許接觸更多核心資料。她也看到了周哲上傳的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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