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在下。恭迎天使駕臨寒舍,一路辛苦。”司馬防上前一步,依足禮數,躬身相迎,姿態放得極低,“請天使入內奉茶。”
“在下郭誠,忝為司空府行軍從事,奉曹公之命,特來宣旨。”使者——郭誠——微微頷首,算是回禮,隨即在司馬防的引導下,步入司馬府。
廳堂之內,暖爐驅散了身上的寒意,香茗的熱氣氤氳上升。雙方分賓主落座,略作寒暄,言辭間皆是官面文章,但無形的較量已然開始。郭誠看似隨意地品著茶,眼角的餘光卻未曾停止對廳堂布置、僕役舉止的細緻觀察。
茶過三巡,郭誠放下茶盞,神色一正:“建公先生,曹公求賢若渴,久聞貴府二公子司馬懿,字仲達,少有奇節,聰明多大略,博學洽聞。當此國家用人之際,曹公特以朝廷名義,徵辟仲達公子為司空府文學掾,參贊機要,還望先生以國事為重,勿要推辭。”
說罷,他身旁的隨從立刻捧上一個鋪著明黃錦緞的木盤,上面端放著一卷正式帛書詔令。
司馬防立刻離席,面向詔令,肅容長揖。待郭誠朗聲宣讀完畢,司馬防並未如常理般領旨謝恩,而是保持著躬身的姿勢,再抬起臉時,面上已佈滿了真切無比的憂戚與焦慮,甚至眼眶都微微泛紅。
“曹公厚愛,朝廷恩典,我司馬氏感激涕零,本應即刻命犬子叩謝天恩,赴任效力,以為曹公驅策,為朝廷分憂。然……然……”他語音哽咽,顯得難以啟齒, 最終重重一嘆,彷彿用盡了力氣,“然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犬子懿自外遊學歸來,途中不幸感染惡寒,初時只道是尋常風寒,豈料一夕之間,病情陡轉急下,竟至……竟至渾身僵直,口眼喎斜,癱臥在床,水米難進!延醫診治,皆言乃是風邪入髓,所致風痺之症,兇險異常,吉凶……難料啊!”
他言辭懇切,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將一個老父親面對愛子突遭厄運的無助與悲痛演繹得淋漓盡致:“如今他昏沉臥榻,莫說接旨赴任,便是能否熬過這個冬日,亦未可知。如此情形,實在無法應命,萬望郭使君明鑑,體恤下情,回稟曹公,恕我司馬氏抗命之罪,實乃情非得已!”說罷,又是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極低。
郭誠靜靜地聽著,面上初時公事公辦的溫和漸漸褪去,眼神變得愈發銳利,如同鷹隼鎖定了獵物。他並未立刻相信這套說辭。曹操麾下,招攬名士受阻並非鮮見,裝病推辭亦是常有伎倆。
“哦?”郭誠拖長了語調,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竟有此事?當真令人扼腕。仲達公子年少英才,怎會忽遭此等惡疾?曹公臨行之前,再三囑咐,定要親眼見到仲達公子,宣示恩寵,以示朝廷與司空府對賢才的渴慕之憂。如今公子既沉痾在身,在下更應親往探視,一則代表曹公與朝廷慰藉病情,二則……也好親眼看看公子狀況,回稟之時,方能向曹公陳述詳盡,免得曹公掛念,或是……有所誤會。”
他話語平和,甚至帶著關切,但“親眼看看”、“陳述詳盡”、“免得誤會”這幾個詞,卻像冰冷的針,精準地刺破了司馬防編織的悲情帷幕,其懷疑與查驗之意,昭然若揭。
司馬防臉上適時地顯出“掙扎”與“為難”之色,彷彿既不願家醜外揚,讓外人看到兒子狼狽的病容,又不敢違逆代表曹操和朝廷的使者。他沉吟片刻,最終像是無奈地妥協,長長嘆息一聲,側身讓開一步:
“郭使君執意如此,老夫……唉,豈敢阻攔。只是病室汙穢,藥氣燻人,恐玷辱尊目,更恐病氣過了給您。既然使君不棄,那……便請隨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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