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樸蹲在飼料倉庫前，看著薩米用粉筆在黑板上寫成本核算，白粉筆末落在他的黑襯衫上，像撒了層細雪。“昨天阿魯沙的回款到了嗎？”李樸指尖敲了敲賬本上的紅圈，紙面還帶著印表機的餘溫。

“到了！”薩米推了推眼鏡，筆尖點向黑板右側，“扣掉飼料和運費，淨賺八千美金。阿米娜說桑給巴爾島的訂單，下週就能籤。”話音剛落，王天星的皮卡就“突突”撞進養雞場，車斗裡的海魚裹著冰碴，泛著銀亮的光。“李樸！阿伊莎爸的貨輪卸了金槍魚，晚上來家吃！”

李樸笑著應下，轉身回板房換了件乾淨的襯衫。姆巴蒂抱著只剛孵出的小雞跑過來，羽毛嫩黃像抹黃油：“老闆，瑪麗說要跟阿伊莎學編頭髮，問你能不能帶她一起去？”李樸揉了揉小雞的絨毛：“去吧，正好讓阿伊莎教教她。”

午後的海風裹著鹹香，皮卡沿著沿海公路行駛。鳳凰木的花落在車窗上，被風吹成橘紅的碎片。遠處的海平面和天空連在一起，幾隻海鷗展開翅膀，影子投在波光裡。王天星握著方向盤，嘴角就沒下來過：“阿伊莎最近在學做中國菜，說要給你露一手，紅燒金槍魚！”

別墅的鐵門沒關，院子裡的三角梅爬滿圍牆，開得熱烈。李樸剛走進院子，就聽見二樓傳來細碎的響動，像是梳子劃過髮絲的輕響。“阿伊莎！我們到了！”王天星喊了一聲，沒人應答。他撓撓頭，對李樸說：“可能在化妝，咱們上去等她。”

二樓的走廊鋪著地毯，踩上去沒聲音。主臥的門虛掩著，透出暖黃的燈光。李樸剛要敲門，門就被風吹開一條縫——阿伊莎坐在梳妝檯前，背對著門口，手裡舉著一把木梳，頭皮是淡褐色的，光溜溜的像塗了層釉，沒有一根頭髮。

李樸的呼吸頓了頓，下意識後退半步。阿伊莎似乎聽見動靜，轉頭看來，臉上沒有驚慌，只是笑著招招手：“李樸，進來吧，正好幫我看看戴哪頂假髮。”梳妝檯上擺著五六個假髮套，有編成髒辮的，有捲成波浪的，還有一頂烏黑的長直髮，像極了中國姑娘的頭髮。

李樸走進房間，指尖無意識地攥著襯衫衣角。“我……我不知道你在化妝。”他有些侷促，目光落在那頂長直假髮上，髮絲順滑，在燈光下泛著自然的光澤。阿伊莎拿起那頂假髮，指尖輕輕摩挲：“我們非洲女人，大多是天生的自然捲，又細又脆，留不長，也不好打理。”

她轉身對著鏡子，熟練地把假髮套在頭上，用髮卡固定住。鏡子裡的姑娘瞬間有了長髮，烏黑的髮絲垂到肩膀，襯得她的淡巧克力色皮膚更細膩。“這頂是中國進口的真發，要花我三個月的工資。”阿伊莎笑著轉了個圈，髮絲在空中劃出弧線，“條件好的姑娘才買得起真發，條件差的，就戴塑膠做的，戴久了頭皮會癢。”

李樸坐在床邊，看著她桌上的假髮。有一頂髒辮已經有些毛躁，髮梢卷著白邊；還有一頂金色的捲髮，塑膠質感很重，在燈光下泛著假光。“我以為……你們天生就有那麼好看的頭髮。”他想起第一次見阿伊莎，她的髒辮編得精緻，髮梢彆著雞蛋花，誰能想到下面是光溜溜的頭皮。

“哪有那麼好的事。”阿伊莎拿起那頂髒辮，輕輕拍掉上面的浮塵，“我十二歲就開始戴假髮了。媽媽說，女孩子要戴假髮才體面，不然會被人笑話。”她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的鳳凰木，“我們小時候，都偷偷攢錢買塑膠假髮，戴去學校，要是被同學發現是假的，會哭一整天。”

樓下傳來瑪麗的笑聲，姆巴蒂跟在後面，手裡提著個編織籃，裡面裝著瑪麗做的芒果醬。阿伊莎聽見聲音，連忙戴上那頂長直髮：“瑪麗來了，她還不知道我戴假髮呢。”李樸愣了愣：“這麼重要的事，王天星知道嗎？”

“他當然知道。”阿伊莎的臉上泛起紅暈，“第一次跟他約會，我戴的就是這頂長直髮。晚上颳風，假髮被吹掉了，我當時就哭了，覺得特別丟人。”她笑著搖頭，“結果他撿起來，幫我重新戴上，說‘不管你戴不戴假髮，都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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