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秋靜靜看著,沒有打擾。直到周文鬱一套刀法練完,收勢吐氣,他才緩步上前,拱手道:“周將軍好刀法。”
周文鬱聞聲轉頭,見是沈硯秋,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恢復平靜,將腰刀歸鞘,抱拳還禮:“沈主事?深夜到訪,末將未能遠迎,失禮了。”他語氣不卑不亢,帶著軍人特有的直率,卻也透著疏離。
“冒昧打擾,”沈硯秋目光掃過那被砍得草屑紛飛的木樁,意有所指,“見將軍練刀,如見胸中塊壘,不得舒解。”
周文鬱眼神微動,引沈硯秋走入簡陋的屋內,倒了碗溫水推過去:“沈主事有話不妨直說。末將是個粗人,不懂那些彎繞。”
沈硯秋不接水碗,直接從懷中取出蘇清鳶繪製的那份圖冊,攤開在桌上。黴變的糧粒,空蕩的倉廩,清晰的拖痕,還有那份記錄著每月固定短缺銀糧的簡易賬目。
“周將軍,請看。”
周文鬱起初只是隨意掃過,但隨著目光移動,他的臉色逐漸變得鐵青,呼吸也粗重起來。他指著那黴糧圖,手指微微顫抖:“這是……這是給兄弟們吃的東西?”又看到那每月短缺的數字,猛地抬頭,眼中已是一片赤紅,“四千兩!每月四千兩!還有那麼多糧食!他們……他們怎麼敢!”
“他們不僅敢,”沈硯秋聲音沉靜,卻字字如錘,“還可能用這些錢糧,去資了敵。”他目光銳利地看向周文鬱,“周將軍是袁督師舊部,當知遼東將士浴血,後方卻有人如此蛀蝕,是何等令人心寒!邊軍弟兄餓著肚子,拿著鏽刀,如何抵禦虎狼之師?”
周文鬱胸膛劇烈起伏,猛地一拳砸在桌上,碗中清水濺出:“老子早就知道這幫蛀蟲沒幹好事!可……可人微言輕,上頭沆瀣一氣,我能如何?”他盯著沈硯秋,眼神複雜,“沈主事,你給我看這些,是想……”
“不是我想如何,”沈硯秋迎著他的目光,斬釘截鐵,“是周將軍,你想如何?是想繼續看著弟兄們挨餓受凍,看著邊關一日日糜爛,還是想與我一起,剜掉這膿瘡,還延綏鎮一個朗朗乾坤?”
他拿起那份油紙包著的副本,輕輕推到周文鬱面前:“證據在此。我需一人,能穩住軍中不亂,能在關鍵時刻,助我擒拿元兇。此事若成,我必上書朝廷,陳將軍之功,亦解邊軍之困。將軍……可願助我?”
周文鬱看著那小小的油紙包,又抬頭看向沈硯秋。眼前這位文官,目光清澈而堅定,沒有文官常見的閃爍與算計,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認真。他想起袁督師當年的風骨,想起麾下弟兄們饑饉的面容,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
他深吸一口氣,一把抓過那油紙包,緊緊攥在手心,因用力而指節發白,沉聲道:“沈主事,你一個文官尚且不畏死,我周文鬱堂堂七尺男兒,豈能苟且!你要我怎麼做?末將……願聽調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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