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世——觀音巖修行，水氣訣護夜修，半夜被人窺探，腳步聲在黑暗中徘徊

2017年暮春，觀霧山西坳觀音巖，夜雨連綿無定數，山岩環抱著一谷浸滿水汽的濃綠，夜色沉墜如化不開的墨，將整片偏僻巖洞裹進無邊靜謐之中。

自打從普賢頂抽身避至此處，我白日里只守著巖洞偏房靜坐觀山，避開管廟居士的勢利冷臉，不與他搭話閒談，不沾分毫俗世瑣碎。白日山間尚有零星採筍山民、偶有一兩戶山下信客上山敬香，雖來往人少，可那名守廟居士滿腦子算計錢財的浮躁氣機，終日縈繞巖洞左右，擾人清淨。唯有等到紅日沉落西山，暮色鋪滿山谷，行人盡數下山歸村，整座山坳徹底隔絕人間煙火，才是真正屬於我潛心煉氣、打磨道基的時光。

觀音巖本是天然喀斯特巖洞，巖壁滲水終年不絕，縫隙裡日夜滲出清冽山泉，順著青灰巖壁蜿蜒流淌，匯作巖洞一側終年不涸的淺溪。溪聲晝夜叮咚，細碎水流撞在青苔覆裹的青石上，碎開層層綿軟水聲，繞著整座巖洞迴圈迴盪，天生便是涵養水行元氣的絕佳道場。五行之中水氣主溫潤、主包容、主安神定魄、主滋養臟腑，前番在普賢頂應對口舌對峙，連日周旋人心猜忌，心神耗損甚重，內裡氣血鬱結燥意難平，恰好借這巖洞滿山遍野的充沛水汽，日日運轉水氣訣，調和周身失衡氣機，彌補俗世紛爭折損的精氣神。

我給自己定下日夜不輟的修行規矩：白日吸納山間草木木氣舒緩心緒，待到深夜萬籟俱寂之時，便閉門盤膝打坐，全心全意運轉水氣訣，以山岩天然水潤清氣滋養肉身魂魄，長此以往穩固自身修為根基。

巖洞西側那間供我暫住的偏房簡陋至極，四面皆是冰涼粗巖牆體，無窗欞遮擋，只在巖壁高處鑿開一處窄窄通風石孔，晝夜灌進山澗溼涼夜風。屋內僅一張老舊木板床、一張缺角木案、一捆乾燥蒲草鋪作蒲團，無油燈、無燭火，入夜之後整片屋子徹底墜入濃黑，唯有通風石孔偶爾漏進一絲山間朦朧月色，或是夜雨垂落時天際淡淡的灰白光暈。我素來不喜燈火擾神，每到入夜打坐，便徹底熄去所有光亮，在全然黑暗之中收束六根，更易沉下心神與天地水氣相融。

暮春時節的夜雨最是纏綿，不似盛夏暴雨滂沱喧囂，只是絲絲縷縷如煙似霧，無聲無息飄灑漫山。細密雨絲落在巖洞外的古樹枝椏，落在凹凸不平的巖頂，落下時無聲無息，只積起一層薄薄溼涼，偶爾有風穿谷而過，才會帶起一陣細碎沙沙輕響，混著常年不斷的溪澗流水聲，織成一層柔和靜謐的聲幕，將世間所有嘈雜盡數隔絕在外。巖壁滲水經夜雨滋養，愈發充沛溫潤，滿谷流動的水汽化作肉眼隱約可見的淡白薄霧，順著通風石孔緩緩漫入屋內，落在肌膚之上，是沁人心脾的微涼，不帶半分刺骨寒意，恰好契合水氣訣溫潤滋養的修行法門。

每夜亥時一到，我便褪去外層素衣，只著單薄內衫，赤腳盤膝坐於蒲草蒲團之上，腰背挺直、下頜微收，雙目輕闔，摒除腦海中所有雜念紛擾，緩緩啟動周身水氣迴圈。

修行之初，先以鼻息綿長吐納，放緩周身氣血流轉速度，褪去白日應對俗世人事積攢的浮躁火氣。一呼一吸之間，刻意牽引巖洞內外漫山遍野的水潤清氣，順著口鼻緩緩納入肺腑，這便是水氣訣入門調息之法。山間山泉、夜雨、巖隙滲水生出的水行元氣，質地純粹柔和，無市井濁氣摻雜，入體之後不衝不烈，如同溫軟泉水淌過五臟六腑。

初時一縷淡涼水氣自口鼻下沉，先浸潤咽喉、舒緩肺腑，化解白日里聽聞管廟居士斤斤計較、勢利算計而生出的淡淡鬱氣；順著胸腔緩緩下沉，淌過心脈，撫平連日來被人心猜忌、無端刁難攪動的心神躁動；繼而落至丹田深處，在氣海之中緩緩盤旋打轉，化作一汪溫潤水潭，滋養本源元氣，修補前幾日在普賢頂以五行合氣渡救老者、對峙一眾管事耗散的內裡精氣。

水氣入丹田之後，再循周身經絡四散遊走，順著四肢百骸緩慢流淌。流經肝臟，水潤木氣，消解鬱結；流經心脈，以水克火，平息燥念；流經脾腎，溫潤滋養，固本培元；直至流轉指尖、足尖，將絲絲縷縷清涼水氣送入每一寸皮肉肌理，驅散巖洞深夜侵入骨縫的溼寒潮氣。尋常人久居潮溼巖洞，極易溼氣入體、腰腿痠痛、心神昏沉，可我夜夜運轉水氣訣，借天地生水之氣調和自身，非但不受山岩溼寒侵擾，反倒日日受水潤滋養，臟腑愈發澄澈，魂魄愈發安穩。

水行元氣自帶包容清寧之性，流轉全身之時，心中所有煩擾都會被層層沖刷淡化。白日里管廟居士冷眼相待、處處刁難，嫌我清貧怕我佔取柴米、時時暗中打量揣測我藏有財物，諸般細碎糟心事，白日雖刻意壓下不與之計較，心底終究會殘留一絲細微芥蒂。可每當水氣訣完整迴圈周身三匝，溫潤水氣漫過靈臺魂魄之處，那點由人心貪私生出的輕微不悅，便會如同塵埃落入清泉，轉瞬消融無蹤，靈臺一片空明澄澈，不起半分嗔怨執念。

修行至深處，我周身會自發縈繞一層淡淡的瑩白水霧，是自身水氣與山間天然水汽相融外化之相。屋內雖無燈火，可我雙目輕闔，內視自身經絡氣海清晰分明，外界周遭百丈之內的草木、水流、山石動靜，皆能憑藉水氣的流動起伏感知得一清二楚。水汽無處不在，天地間一絲一毫的氣流異動，都會牽動周身流轉的水行元氣，化作細微感應傳入心神，這份天生敏銳的感知，也是水氣訣修行附帶的妙用，只是我平日裡極少刻意動用，只安心借水潤之氣安神養魄，穩步夯實道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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