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心助學引攀比索助,流言四起:外鄉富人閒錢亂拋,全村上門求接濟
西元二零一六年,歲末深冬。
接連半月的暴雪,像是要把天地間所有煙火氣都封存起來,將藏在深山裡的趙溝村,連同村後那座沉寂多年的無巖寺,徹底裹進一片無邊無際的銀白之中。山徑早被沒過膝蓋的厚雪封堵,原本崎嶇的山路化作平滑的雪坡,連平日裡慣常出沒的山雀、野兔,都躲進巢穴不再露面。路邊的枯樹枝頭,墜著沉甸甸、蓬鬆松的雪團,風一吹便簌簌落下,砸在雪地上悄無聲息。寒風掠過新近修補整齊的寺牆,不再是從前那股穿堂而過、如同嗚咽鬼嘯般的淒厲聲響,反倒因為院牆完整、庭院規整,多了幾分深山古寺獨有的清寂與安寧,連空氣裡都飄著雪水清冽的冷香,再無半分荒廢時的破敗與陰晦。
我在這座空廟駐修,已有一月有餘。初來時,無巖寺斷壁殘垣,院牆坍塌大半,庭院裡荒草長到半人高,屋頂破洞漏風漏雨,連個能落腳的乾淨地方都沒有。這些日子,我一磚一瓦重新砌穩坍塌的院牆,一鋤一鏟清理乾淨庭院裡的枯草根鬚,踩著木梯一點點修補屋頂的破洞,連寺門的舊木框都細細打磨,補上了鬆動的銅環。如今這座荒廢數十年、幾乎被世人遺忘的古寺,已然褪去滿身荒蕪,有了可供安身立命的清淨道場模樣,晨時能聽雪落枝頭,暮時可守一盞孤燈,恰是修行的好去處。
我素來極少下山,一來深山雪路難行,二來修行本就喜靜,不願沾染世俗煙火。唯有寺中米麵鹽油、醬醋茶蔬這類生存必需之物耗盡時,才會踏著積雪,一步步走下後山,踏足趙溝村採買。且每次進村,我向來不多言語,裹著素色厚棉衣,低著頭走到村頭的代銷點,挑好所需物品,默默付完錢,便轉身快步離開,從不與村民寒暄攀談,更不打聽村中瑣事,全程不過半柱香的功夫,便重新回到深山古寺之中,與外界再無交集。
起初,趙溝村的村民對我,只是抱有山野村民對陌生人最尋常的猜忌。他們覺得我是個行為怪異的外鄉人,放著城裡暖和舒坦的好日子不過,偏偏跑到這窮山僻壤裡,躲進一座破廟修行,實在讓人難以理解。背地裡的議論,也多是好奇與不解,說我要麼是城裡犯了事躲風頭,要麼是家裡受了挫折看破紅塵,並無太多惡意,更無刁難之舉,彼此倒也相安無事。
我本以為,這般清靜無擾的日子,會一直持續到開春雪化,卻未曾想,一切變故,都始於我對村中貧困學生那一點微不足道、未曾想留名的微薄善心。
趙溝村地處深山,位置偏僻,土地貧瘠,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貧困村。村裡的青壯年勞動力,但凡有把子力氣,都早早外出務工謀生,留下的大多是年邁的老人與年幼的孩童,整個村子透著一股沉寂的暮氣,少有孩童的嬉鬧聲。家境窘迫的孩子不在少數,冬日裡天寒地凍,氣溫跌至零下十幾度,他們身上依舊穿著打滿各色補丁、薄如紙片的舊棉衣,手腳凍得紅腫發亮,指尖、腳後跟佈滿乾裂的血口子,連上學用的基本課本、鉛筆、筆記本,都湊不齊一套完整的,不少孩子共用一本舊書,鉛筆短到握不住了,還套著筆套繼續用。
每次下山採買,我總能在村口的牆角下,看見幾個孩子縮成一團,凍得瑟瑟發抖,卻依舊捧著破舊的書本不肯放下;或是趴在村代銷點的櫃檯邊,藉著屋裡昏黃的燈光,一筆一劃地寫字,眼神里滿是對讀書識字的渴望,可這份純粹的渴望,卻被貧寒的家境死死困住,連最基本的求學條件都難以滿足。孩童眼中的光,最是乾淨純粹,也最讓人心生不忍,他們本不該在這般年紀,承受生活的困頓,更不該因貧窮,斷了求學的路。
入世修行,本就以慈心為本,見苦而不助,見難而不扶,非我道心所向。我並非刻意張揚行善,更沒想過要博取任何名聲,只是盡己所能,悄悄為這些孩子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從行囊裡翻出自己備用的厚實棉衣,趁著夜色,輕輕放在貧困孩童的家門口;買好嶄新的鉛筆、橡皮、厚厚的筆記本,趁著學校課間無人時,悄悄塞進他們的課桌;偶爾下山,撞見孩子凍得手腳僵硬,便以凡人之手,輕輕幫他們搓手取暖,溫聲叮囑家裡老人,多給孩子添些衣物,別凍壞了身子。
我從不當面相贈,也從不留下任何姓名,只當這是修行途中的舉手之勞,是入世修慈心的小小一課,從未想過要換得半分感激,更未料到,這份不圖回報的善意,會在閉塞的山村中,引來後續一連串始料未及的風波。
可我終究是忘了,在這般閉塞狹小、訊息傳得極快的深山村落裡,不張揚的善舉,非但不會被視作本分,不會被人心感念,反倒會成為滋生攀比與貪心的溫床。人性的複雜,從不會因為環境的清貧而變得純粹,反而會在狹小的圈子裡,被無限放大。
最先察覺此事的,是村中幾位家境尚可、平日裡最愛扎堆攀比、嚼舌根的婦人。她們整日里無所事事,最愛盯著各家各戶的瑣事,挑三揀四、說長道短。她們眼見往日里穿得破破爛爛、連溫飽都勉強的窮孩子,忽然間換上了乾淨厚實的棉衣,手裡有了用不完的嶄新文具,便心生好奇,四處打探訊息。不過三兩日功夫,她們便得知,這些衣物、文具,全是後山無巖寺裡,那個沉默寡言的外鄉先生悄悄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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