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攸一直冷眼旁觀著，此刻見曹操臉色變幻，眼中怒火漸熄，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慮與權衡，知道時機到了。他捋了捋稀疏的鬍鬚，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丞相，諸位，攸以為，事已至此，需當機立斷。子文將軍奇襲陰平，一舉而下，震動益州，已給劉備那場‘告天大典’蒙上了陰影，更向天下展示了我軍銳氣猶存，敢於長途奔襲、直搗腹心之能！此一目的，已然達到。眼下之勢，漢軍四面合圍將至，涼州後援不穩，陽平關急切難破。子文將軍雖勇，然孤懸敵後，久戰必殆。不若……”

他看向曹操，見其目光投來，並無打斷之意，便繼續道：“不若令子文將軍相機而動。若覺陽平關可趁之機，則奮力一搏；若事不可為，則當機立斷，攜所獲，焚燬陰平橋，全軍沿來路迅速撤回羌地。儲存這支歷經錘鍊的精銳戰力，方為上策。來日方長，何必爭此一時一地之得失，而陷驍將於死地？”

這番話，說到了此刻曹操的心坎裡。繼續硬撐，曹彰全軍覆沒的風險極大，那損失將難以承受。撤退，雖然面子難看，戰略意圖未能完全實現，但至少能保住兒子和這支精銳騎兵。兩害相權……

許攸見曹操意動，心中更有把握，話鋒一轉，指向那被踩汙的檄文：“至於劉備此番檄文攻勢……正如董公仁所言，確使我方被動。然，被動未必不能轉為主動，攻勢未必不能反擊。”

“哦？”曹操目光一凝，“子遠有何高見？”

許攸微微一笑，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算計：“劉備既以‘玉璽歸漢’、‘奉天子討不臣’自居，高舉‘忠義’大旗反將我軍。那我等何不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他踱了一步，侃侃而談：“丞相可立刻以天子名義，連發數道詔書至各州郡，尤其是劉備佔據的九州之地！第一道，嘉獎劉備尋得傳國玉璽之功，但嚴正申明，玉璽乃國之重器，象徵天命所歸者，唯有天子！劉備既得璽，理應立即遣使奉送還於許都宗廟，以示臣節，以安天下之心！若其遲疑不送，或竟敢私用告天，則其所謂‘忠義’，自相矛盾，僭越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屆時，丞相便可第二道詔書，直接定性劉備為‘藏匿國器、窺竊神器’的‘亂臣賊子’！號召天下忠臣義士，共討此悖逆之臣！”

他頓了頓，觀察著曹操和眾人的反應，繼續道：“此乃明面上的道義反擊。暗地裡，可廣佈細作，於劉備治下各州郡，尤其是荊州、交州、益州新附不久之地，散佈流言。言傳國玉璽重現，本是祥瑞，然劉備德不配位，強行佔之，已引天怒。可編造其轄地內出現種種‘災異’，如山崩、地動、洪澇、或奇異天象，皆附會為‘玉璽凶兆’，‘劉備得璽，非福乃禍’，‘上天示警，漢室將傾於劉備之手’！同時，將子文將軍奇襲陰平之舉，宣揚為‘奉天子密詔，討伐不臣，上應天象，下順民心’！如此，一則動搖劉備統治的合法性，攪亂其後方民心；二則為我方軍事行動披上‘替天行道’的外衣，挽回些許聲勢。”

許攸說完，拱手靜立。書房內一片寂靜，眾人都在消化他這番話。

荀彧眉頭微蹙，對流言伎倆似乎不甚贊同，但不得不承認，在道義戰和輿論戰上，這確實是一套組合拳，能有效對沖劉備檄文的影響。董昭則微微點頭，補充道：“子遠之策，虛實結合，可操作性強。尤其以天子詔書質問玉璽歸屬，乃堂堂正正之師，劉備無論如何回應，都將陷入道義困境。再配合流言擾亂，或可收奇效。”

荀攸也道：“如此，政治上可扳回一城，至少不落下風。軍事上，子文將軍撤回的風險也大大降低——可對外宣稱是‘奉詔懲戒已畢，凱旋迴師’，而非敗退。”

曹操閉目沉思。手指在案几上無意識地划動著。憤怒過後，是冰冷的算計。許攸的策略，幾乎完全說中了他此刻最需要的東西：一個體面撤軍的理由，一個反擊劉備輿論攻勢的方案，一個將己方重新置於“扞衛朝廷”位置的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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