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進玻璃窗時,她正用小勺輕輕攪動杯底的糖粒。對面的人指尖敲著桌面,語氣帶著試探:“你就不怕……我說了什麼讓你不舒服的話?”
她抬眼,睫毛上還沾著窗外飄進來的細碎雨絲。“怕什麼呢?”瓷勺碰到杯壁,叮地一聲輕響,“我連自己的笨拙都敢攤開,何況是別人的真實。”
上個月在畫展上遇見他時,她就知道這是段走不遠的關係。他喜歡用濾鏡修過的落日,她偏愛雨天裡沾著泥點的月季;他習慣把情緒藏進客套的微笑,她卻總把心事縫在袖口的紐扣上。可即便如此,她還是認真聽他講創業失敗的窘迫,陪他在深夜的天台看星星,甚至在他猶豫著要不要坦白已有女友時,先一步說:“沒關係,我們只是剛好在岔路口借過彼此的光。”
此刻他望著她,杯沿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眉峰。“你這樣……會不會太容易受傷?”
她笑了,把攪好的咖啡推過去:“坦誠又不是要把心剖開給人看,是知道哪些該說,哪些該藏,卻偏要選最直的那條路走。就像這杯咖啡,糖放多了會苦,可你不說,我怎麼知道該少放半勺?”
雨停了,街燈在玻璃窗上投下暖黃的光斑。她看著他拿起咖啡杯,忽然想起小時候媽媽說的話:“真誠是塊透明的玻璃,碎了會疼,但總比蒙著霧看不清彼此要好。”
原來遇見錯的人也沒什麼,至少他們曾在坦誠裡,看清過彼此最真實的模樣。就像此刻,他終於放鬆地笑了,眼底的猶豫散成了釋然:“下次……下次再一起看不加濾鏡的落日吧。”
她點頭時,髮梢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像棲在肩頭的蝶。窗外的風捲著晚桂的香飄進來,金桂銀桂的氣息纏繞著漫進來,把案頭那盞青瓷杯裡的龍井都染得有了甜意。空氣裡浮動著細小的金色光塵,是被月光篩碎的桂花瓣,落在她素色的衣襟上,像幾粒不小心濺上的星子。
她抬手攏了攏被風吹亂的衣領,指尖觸到頸間微涼的玉墜——那是去年生辰時母親親手繫上的。桂香忽然變得濃稠,恍惚間竟和記憶里老宅天井的味道重合了。那時她總愛趴在石階上看母親搖桂花樹,金黃的花瓣簌簌落在藍布衫上,母親笑著說桂子落滿身,歲歲皆平安。
風又起時,她將半開的窗推得更敞亮些。遠處人家的燈火在香霧裡暈成一團團暖黃,簷角銅鈴被吹得叮噹作響,倒像是在應和她方才那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桂香漫過門檻,漫過她攤開的書頁,連紙上未乾的墨跡都洇出幾分溫柔來。她忽然想起方才那人說的話,原來有些心意,真的會像這夜風裡的桂香,不必言說,卻早已沁入心脾。
她微微出神後,回過神來,看向窗外那棵在微風中搖曳的桂花樹。月光灑在樹上,像是給它披上一層薄紗。她輕輕起身,走到窗邊,伸出手接住一片飄落的桂花瓣,放在鼻尖輕嗅,那熟悉又醉人的香氣瞬間在鼻腔裡瀰漫開來。這時,手機螢幕亮了,是他發來的訊息:“謝謝你今晚的坦誠,我會記住和你的約定。”她嘴角上揚,回了一個微笑的表情。那些在相處中產生的小情緒,此刻都隨著這桂香消散了。她知道,未來或許還會遇到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故事,但此刻,在這滿是桂香的夜裡,她享受著這份坦誠帶來的溫暖,也期待著下次與他一起看不加濾鏡的落日。風漸漸停了,桂香卻依舊縈繞,她把那片桂花瓣小心地夾進書頁,彷彿留住了這一段美好的時光。
她將書闔上,放在窗邊的小几上,轉身回到桌前坐下,又抿了一口微涼的咖啡。窗外的街道逐漸安靜,偶爾有車輛駛過,帶起一陣輕微的風聲。
突然,門鈴響起,她有些詫異,這麼晚了會是誰?開啟門,竟是他。他手裡捧著一束帶著露珠的桂花,眼神有些羞澀又帶著一絲堅定。“我想,我等不到下次了,現在就想和你再待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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