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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龍潭奇遇_第605章 風起(1)

夏至過後第七天,一場風從北邊吹過來了。不是暴雨前那種悶熱的、壓著雲層的氣流,是帶著乾燥的草木氣息和遠處泥土味道的風。風拂過田野時,把那些已經長高的麥穗壓得微微彎下腰,又鬆開;穿過村道時,揚起一層極薄的浮土,順著路面的方向向前滾了幾丈,又慢慢落定;越過院牆時,把晾衣繩上的衣裳吹得鼓起又落下,發出輕柔的拍打聲,像是有人在遠處不停地翻動書頁。風裡還帶著一絲細潤的涼意,像是剛從一條流過石面的舊河道上帶起來的,把溼潤的氣息揉散在傍晚的空氣裡。

阿月正蹲在井邊,用一盆清水慢慢清洗那把舊刻刀。風從他身側經過時,他停下手裡的動作,感覺到風裡帶著一股熟悉的、溼潤的涼意——和舊河床裡那段水流的溫度一樣。那段舊河床裡的水往北已經流了很遠,而那陣風正從同一方向吹來,像是帶著水脈的氣息,正沿著它的軌跡一路走到這片院子前。阿月端著水盆站起來,等那陣風過去了,他才把洗好的刻刀放在石桌上晾著,又伸手在衣襬上擦了擦。

第二天傍晚,李老實正在自家院門口修理一把鋤頭的木柄時,聽到有人沿著村道那邊走過來了。腳步聲不急不緩,不似村裡人的步子,稍慢一些,像是在一邊走一邊打量四周。他抬頭看時,看到村道上走過來一個陌生人。那人年紀不大,約莫三十歲左右,揹著一隻舊布包,布包不大,邊緣磨得發白,像是背了很長一段時間了。鞋上沾著幹泥,已經乾透了,但褲腳邊緣有一圈溼潤的痕跡,像剛踏過一道淺水。他在村道邊那道引渠旁停了下來,蹲下來看著那道水流,伸手探了一下水溫,又沿著水渠的方向走了一小段,像是順著這條水渠找到這裡來的,正在沿著水流的方向尋找它的源頭。

有人從院牆那邊喊了一嗓子,問他找誰。那人停下來,直起身說他不找誰,只是看到水在流,就沿著渠走了一段。他說,那道水流很乾淨,流速也穩,像是從地底深處滲出來的,不是人工引來的水。他沿著舊河床的方向看了很久,沒有繼續往前走,轉身沿著來路往回走了。他的背影在暮色裡漸漸變小,在村道盡頭拐了一個彎,消失了。李老實看著那個方向,直到他完全看不見了,才把鋤頭擱回牆根下。

舊河床裡的水流沒有因為這場風或這個陌生人而改變什麼。依然沿著那道舊河道緩慢前進,繞過青石彎那道弧線,貼著磨坊遺址外的石槽邊緣,帶著流過水渠的聲響,一路往北延伸。那棵銀白色的樹在晚風中微微晃動,葉片邊緣泛著細碎的光,像被風翻動過正在重新歸位的書頁。風來時吹動了它的樹冠,但沒有吹落一片葉子,樹幹依然穩穩地立在牆根下。

那天晚上,星星坐在門檻上,握著一塊新木頭,在還沒有下刀之前,先用手掌反覆摩挲它的紋理,像是在熟悉它可能原意成為的形狀。風從院門口吹進來,掠過他的手背,微微揚起刻刀旁的木屑。那些碎屑飄起來,在空中微微浮動,又落回地面上。他低頭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始下刀,刻得很慢。那些刻痕被月光浸過之後,像被水洗過一遍,變得更加清晰,像一道正在緩慢浮現的路徑。

夜裡,有人起夜時推開窗,看到月亮很亮,月光落在村道北面那片矮樹林的邊緣。他睏意未消,正要收回視線時,目光偶然掃過樹林外沿一處低窪地——那裡的地面泛著一層薄薄的光,像是月光照在了水面上。他又多看了兩眼,才確認那不是露水或月色反光,確實是一小片積水,很淺,只有巴掌大小,邊緣被一圈溼潤的深色泥土圍住。那片淺水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和去年矮崖下那道古水脈滲出的水光如出一轍。它就這樣出現在那裡,像一顆被埋在土地深處很久的舊泉,在無人知曉的夜裡,緩緩睜開了眼睛。

風還在吹,從北邊來。那些被風揚起的草籽和塵土還在夜色中緩緩飄落,落在舊河床的水面上,被水流帶著繼續向北。水脈還在走,風還在吹,那棵銀白色的樹還在原地,立著,晃著,根鬚在看不見的地底深處繼續向前探去。灰灰正蹲在門檻邊,它抬起頭,也在看著北邊的方向,耳朵微微豎起,像是在聽風裡那些已經走遠了的、沒有被說出來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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