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河床裡的水繞過青石彎之後的第三天，加快了速度。不是那種顯而易見的、肉眼能捕捉的變化，而是一種更微妙的——像一個人在走了很久之後，終於確認了自己的方向，步伐變得比之前更穩，也更有節奏感。水流沿著河床底部的卵石縫隙向前淌，在低窪處匯成極淺的水窪，又溢位來，繼續向前流，穿過一片低矮的野草地，繞過幾棵歪脖子柳樹，柳枝垂下來，幾乎碰到水面，把水流切成幾道極細的線。水從柳枝的縫隙間穿過去，重新匯聚在一起，又繼續朝前淌。

河床在這裡變得越來越寬，像曾經有過更充沛的水量流過。兩側的泥土顏色比別處深一些，表面覆蓋著一層被曬乾又泡軟的苔蘚殘餘，像很久以前被水浸泡過很長時間，後來水斷了，苔蘚乾枯了，現在又正在重新被水汽潤溼。那些苔蘚的痕跡在水流經過的地方泛出一層極淺的綠色，像正在緩慢地復活，重新長出極細的、貼著石面的苔絲。

宋峰走到一處被荒草和藤蔓掩蓋了大半的舊石基前。石基不高，大約到他的腰，殘存的牆體已經坍塌了大半，只剩幾段矮牆和幾塊孤零零的基石，半埋在泥土裡，被藤蔓和野草覆蓋得嚴嚴實實。他蹲下來，用手撥開那些藤蔓，露出下面的石頭——青灰色的，表面粗糲，佈滿了細密的鑿痕，不是自然形成的石塊，是人工開鑿過的。

他沿著石基走了一圈，那是一個方形的地基，大約一丈見方，內部的地面已經被泥土和落葉填平了大半，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但他看到牆角有一道凹槽，沿著牆根向中間延伸，像一條用來引水的通道，已經被土掩埋了很久。他蹲下來，沿著那道凹槽的方向往前走了幾步，用手撥開表面的泥土和枯葉，露出一段完整的石槽。石槽不大，大約一掌寬，內壁已經被水磨得光滑發亮，底部殘留著一層極薄的水垢。水正沿著石槽的邊緣緩慢地滲入，在石槽底部匯成極細的一線水流，貼著石槽光滑的表面向前流淌。

他沿著石槽繼續往前清理，石槽延伸到一個圓形的凹陷處停了下來，凹陷處被泥土填得滿滿當當。他蹲下來用手把那片覆蓋的泥土撥開一點，泥土鬆軟，帶著溼潤的涼意。泥土下面露出圓形的石頭邊緣——是一塊磨盤，扁平的，大約有磨盤大小，表面佈滿了磨損的痕跡，深深淺淺的槽紋交錯縱橫，像是被磨了很長時間，又被掩埋了更長時間。水正沿著石槽流入磨盤底部，在那些磨損的槽紋之間緩緩滲開，沿著紋路的走向，像正在重新認識那些被磨了很久的痕跡。

他在那裡蹲了很久。磨盤表面粗糙，邊緣已經有些碎裂了，不知多少年沒有被人轉動過。水流正沿著槽紋的邊緣緩緩滲過，把磨盤底部的泥土一點一點地泡軟，滲出細密的溼痕。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塊磨盤，石頭是涼的，帶著多年深埋地下的那種溫度，但他指尖觸到的地方，能感覺到一絲極輕的潤意，像是水流正沿著那些舊槽紋緩慢地滲入石頭的內部。那些槽紋曾經被用來磨麥子、磨豆子、磨麵粉，磨過很多人家的口糧。現在水正在重新沿著那些槽紋流過，像在替那些被磨過的東西重新走一遍。

他站起來，沿著磨坊遺址外圍走了一圈。那些殘牆的邊緣長滿了青苔，在溼潤的空氣裡泛著深綠色。磨坊的位置選得很好，正好在舊河床轉彎處的外側，能讓水流從上游引入，流過磨盤之後又迴流到下游。那道水脈選擇在這裡停下來歇腳，沿著舊石槽的痕跡重新浸潤這座廢棄磨坊的石頭和泥土，像是在辨認一處早已被遺忘的老地方。這道舊河床已經很久沒有水經過了。但水正在沿著那些舊的路徑，一點一點地重新走一遍，把那些石頭的記憶重新喚醒。

回到村裡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阿月在井邊打水，看到宋峰從村道那邊走進來，把桶放在井沿上。“北邊有什麼？”宋峰蹲下來，伸手探了探井邊溼漉漉的青石地面。“一處舊磨坊。水已經到那裡了。”阿月沒有再問，把桶提起來，走回屋裡。

傍晚，星星坐在門檻上，刻著一塊新木頭。他刻的是一隻圓圓的、扁平的石頭，像磨盤，又在磨盤邊緣刻了幾道細細的線條，像水槽，像舊渠。他刻完之後，把木頭舉起來看了看，然後站起來走到那棵小綠面前，把那塊木頭放在小綠根部旁邊的泥土上。灰灰跟在他腳邊，在那塊木頭旁邊蹲下來，尾巴圈著前爪，安靜地看著它，像在等水沿著那些刻痕走一遍。

夜裡，宋峰坐在床邊閉著眼，感覺到那道水流已經越過了磨坊遺址，正在沿著舊河床的走向繼續向北延伸。水流在石槽和磨盤邊緣浸透了那些粗糙的石面，漫過了磨盤底部的舊槽紋，沿著磨坊遺址外側那道低窪的溝渠，繼續向前。那段被磨了不知多少年的舊槽，正在重新被水浸潤，像一道被遺忘的記憶正順著水流的方向緩緩甦醒，沿著舊河床的走向，繼續向更遠處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