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河床的水流在第十天早晨淌到了村外的麥田邊上。那道銀白色的細線已經比一開始寬了一些,約莫有兩根手指那麼寬,貼著田埂的底部緩緩流過。麥田裡的泥土被泡軟了一小塊,邊緣泛著溼潤的深褐色。第一戶看到那道水線的農戶蹲在田埂上看了很久,用食指蘸了一點放進嘴裡嚐了嚐,又把手指在褲子上擦了擦,站起來回屋拿了一把鋤頭,沿著那道水流的方向,把田埂邊被堵住的舊溝渠口挖開了。泥土鬆動的聲音在清晨很清晰。
第二天,相鄰幾塊田的田埂上也出現了開挖的痕跡。人們沒有說話,只是各自拿了工具,順著那道水流的方向,把那些淤積了不知多少年的溝渠口重新清理出來,讓水能夠繼續往前淌。挖出來的泥土堆在田埂兩側,泛著潮溼的深色,在連日的春光中微微冒著水汽。水流沿著新清理的溝渠繼續向前,越過了麥田的邊緣,沿著一條更窄的舊渠岔口分流,淌進了村東頭那片已經幹了好多年的菜地裡。菜地的主人是李老實家的老母親,她站在地頭看了很久,什麼也沒說,轉身回屋拿了一箇舊木桶,蹲在溝邊舀了半桶水,提著澆在了牆根那幾棵剛剛冒頭的蔥苗上。水落進土裡的聲音和平時不一樣,更沉一些,像土在喝。
宋峰在第三天傍晚沿著水流的路徑走了一圈。他沒有走快,從院門口的村道出發,經過乾涸的舊河床,走過麥田邊的田埂,一直走到村東頭那片菜地。水流在那裡已經形成了淺淺一道痕跡,繞過了菜地邊緣的碎石堆,正沿著一條更窄的、幾乎被荒草蓋住的舊溝渠繼續往東延伸。他蹲下來,把手伸進那道水流裡。水是涼的,比他想象中更涼一點。他把手放進去停了一會兒,水底的根鬚已經比他上次觸控到的時候粗了一圈,貼著一塊埋在土裡的石頭,正在順著它的弧度繞過去,繼續向前。他收回手站起來,看著那道水流消失的方向——是村東頭那片沒有人栽種的荒地,荒地的盡頭是一道矮坡,坡上長滿了野草和荊棘,坡底下是一片被蘆葦覆蓋的低窪地,多年前曾是一口淺塘,早就乾透了,只剩一層枯黃的蘆葦杆立在乾裂的泥土上。宋峰收回目光,轉身走回去了。
第四天,星星在村道上撿到了一片被水衝過來的落葉。葉子是舊的,邊緣已經枯黃,應該是某棵老樹的葉子被水流帶到這裡的。他撿起來翻過來看了一眼,又放回水裡,讓它繼續漂著走了。他走回院子裡蹲在小綠面前,數了數葉子——已經十一片了。新長出的那片比前幾片都大,像一把小小的傘,葉脈泛著一層極淡的銀白色光。他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伸出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那片新葉的邊緣。葉面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
夜裡,雷震在屋後看到了一些之前沒留意到的東西。他提著燈去堆柴的角落,低頭時看到牆角邊緣有一道極細的水痕沿著牆根滲出來,像一道細細的泉脈,正在從牆角底部的石縫裡往外滲水。他沒有驚動它,站了片刻,提著燈走回屋裡,把燈放在灶臺上,沒有對誰說起。灰灰蹲在院子裡,尾巴圈著前爪,它也看著那道沿著牆根滲出的水痕,耳朵微微豎著,像在聽那縷水聲繼續滲入更遠處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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