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峰握著水刀,站在荷花池邊,閉著眼睛。丹田裡的龍盤著,不聲不響,但它的鱗片在發光,青碧色的,一閃一閃。水刀裡的水也在流動,從刀尖流到刀柄,從刀柄流到刀尖,一圈一圈,和龍的呼吸同一個節奏。他能感覺到,龍在和水說話,水在和龍說話。它們說的不是人話,是一種更古老的、更原始的語言。沒有聲音,沒有文字,只有水波的盪漾、鱗片的閃爍。他聽不懂,但他能感覺到。
那是一種呼喚。
水在呼喚水,龍在呼喚龍。從碧龍潭出發,穿過千山萬水,穿過麥田、村莊、樹林,穿過城牆、街道、院門,來到這座小小的荷花池。池水在回應。不是整片池水在回應,是池水裡的某一部分。那一部分是石龍的眼睛,是宋峰留在池子裡的水刀,是雷震二十年前看到的那條石龍的目光。它們在水底沉睡,被宋峰的龍力喚醒。它們醒了,它們在說話。
阿月蹲在旁邊,看著池水。水面上有波紋在擴散,一圈一圈,很慢,很輕,像有人在池底呼吸。他問:“宋大哥,池子下面有東西嗎?”宋峰睜開眼。“有。”“什麼?”“水。”阿月愣了一下。水當然有,池子裡都是水。但他知道,宋大哥說的不是這個。他說的是另一種水,更深的,更老的,從很遠的地方來的。阿月把手伸進水裡,水很涼,很清。他摸了摸池底,摸到了淤泥,摸到了荷花的根莖,摸到了石頭。沒有什麼特別的。但他知道,有東西在那裡。他看不見,但能感覺到。它像一條龍,盤在池底,睜著眼睛,看著他。他笑了。他不怕。
下午,白先生來了。他站在池邊,看著池水。池水很靜,映著天空的雲。他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手指在水面上劃了一下,水面蕩起一圈漣漪。漣漪擴散到池邊,碰到石頭,又蕩回來。他站起來,看著宋峰。“感覺到了?”宋峰點點頭。“它在叫。”“叫你去哪?”宋峰沉默了片刻。“碧龍潭。”白先生看著遠處。遠處是牆,牆那邊是李老實家的院子。“想去?”宋峰點點頭。“想去。”白先生沒有再問。他轉身走了。
晚上,宋峰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月光很亮,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他把水刀放在膝上,刀身裡的水在緩緩流動,青碧色的,像碧龍潭的水。他想起石龍的眼睛,想起雷震說的那二十年,想起白先生的那柄玉劍。他們都是水,從不同的地方來,流到這裡。他伸出手,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沒有光,但他知道有。水在他體內,在他指尖,在他心裡。他閉上眼,內視丹田。龍盤著,一動不動,但它的眼睛睜著,青碧色的,看著深處。那裡有一條路,從丹田出發,穿過經脈,穿過血肉,穿過骨頭,通到很遠的地方。那是碧龍潭。
他知道,他該回去了。
阿月從屋裡跑出來,蹲在他旁邊。“宋大哥,你要走了?”宋峰睜開眼,看著他。“嗯。”“什麼時候?”“明天。”阿月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抬起頭,把手裡的木頭龍遞給他。“這個給你。和碧龍潭那條一樣的。”宋峰接過木頭龍,放在手心裡。很小,很輕,一刀一刀的痕跡還在,鱗片歪歪扭扭的。他看了很久。“謝謝。”他把木頭龍揣進懷裡,和那些木頭玩意兒放在一起。
阿月又問:“你什麼時候回來?”宋峰沉默了片刻。“不知道。”阿月點點頭。“我等你。”宋峰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頭。
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摸著那條木頭龍——他刻的那條,不是宋大哥帶走的。他把它掏出來,放在枕邊,和那些木頭玩意兒放在一起。他輕輕開口:“母親,明天宋大哥又走了。去碧龍潭。我把龍給他了。你那裡,也有龍嗎?”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他笑了。
“晚安,母親。”窗外,夜風輕拂。宋大哥要走了,但阿月知道,他會回來的。就像上次一樣。他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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