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抱著星劍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醒來，劍還在他懷裡，劍柄上的五瓣花被他的體溫捂得溫溫的。他坐起來，把劍放在枕邊，自己穿了衣服，跑到廚房門口。雷震正在磨豆漿，石磨咕嚕咕嚕轉著，白色的豆漿從磨縫裡流出來，散發出淡淡的豆香。星星蹲在旁邊，看著石磨。他見過這個東西，雷震每天早上都用它磨豆漿，黃豆倒進去，水加進去，磨出來的漿煮開了就是豆漿。他從來沒仔細看過，今天他看了很久。

“雷大哥，石磨是誰做的？”

雷震的手停了一下。“我爹。”星星愣了一下。“你爹？”雷震點點頭，繼續推磨。“我爹是個石匠。他打了一輩子石頭，打過石磨、石碾、石槽、石碑。方圓百里的人都找他打石頭。”星星看著雷震的手，粗粗的，大大的，指節突出，掌心有厚繭。這雙手打過鐵，劈過柴，做過飯，磨過刀。他從來沒想過，雷震的手也會打石頭。

“你爹還在嗎？”星星問。雷震沉默了片刻。“不在了。死了好多年了。”星星低下頭。“星星也沒見過爹爹。”雷震把磨盤停下來，從懷裡掏出那塊黑磨刀石，放在星星手心裡。“這是你爹留給我的？”星星搖搖頭。“這是我爹留給我爹的。”雷震看著那塊磨刀石，磨了幾十年，磨得中間凹兩邊高。“你爹是誰？”星星搖搖頭。“不知道。母親沒說過。”雷震把磨刀石揣回懷裡。“那你就是自己的爹。你長大了，就是星星的爹。”星星想了想，點點頭。

阿月從屋裡出來，看到星星蹲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握著星劍。他走過去，蹲在星星旁邊。“怎麼了？”星星把星劍舉起來。“哥哥，劍裂了。能修嗎？”阿月接過劍，翻來覆去地看。劍身上的那道裂紋從劍柄一直延伸到劍尖，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他用手摸了摸，裂紋很細，但很深。“修不好。木頭裂了就是裂了。”星星低下頭。“那怎麼辦？”阿月想了想。“再刻一把。”星星抬起頭。“哥哥刻？”阿月搖搖頭。“你刻。你已經會刻魚、刻月亮、刻花了。劍也不難。”星星看著自己手裡的小刻刀，握緊。“好。”

星星找了一塊硬木頭，比以前的都硬。他握著刻刀，一刀一刀地刻。刻得很慢，因為木頭太硬了，刻一刀只能刻掉薄薄一層。他刻了一上午，只刻出了劍身的形狀，窄窄的，長長的，但表面坑坑窪窪的，像被蟲子蛀過。他急得滿頭大汗，小臉漲得通紅。“哥哥，可不懂。”阿月蹲在他旁邊。“硬木頭就這樣。慢慢刻，刻一刀是一刀。你刻木頭，不是木頭刻你。”星星深吸一口氣，又刻了起來。一刀一刀，木屑一片一片地落下來。他不再著急了，刻一刀，看看，再刻一刀。到了下午，劍身光滑了，劍刃也薄了，劍柄也成形了。他在劍柄上刻了一朵花，五片花瓣，和星劍上那朵一樣。刻完了，他捧在手心裡看。劍身不夠直，劍刃不夠利，花瓣歪歪扭扭的，但它是劍。他把劍遞給阿月。“哥哥，星劍二號。”阿月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比第一把好。”星星笑了。“那第一把還給哥哥。”阿月搖搖頭。“送給你了就是你的。你留著。”星星把第一把星劍放在石桌上，把新刻的星劍別在腰間。不長不短，剛好不會拖地。“等星星長大了，再別。”阿月笑了。

傍晚，雷震把飯菜端上桌。七個人圍坐在老槐樹下，吃著飯，聊著天。星星坐在林婉兒腿上，腰間別著新刻的星劍，手裡握著舊星劍，不肯放。阿月給他夾了一塊豆腐，他張嘴吃了，眼睛還盯著劍。林婉兒把劍從他手裡拿下來，放在桌上。星星愣了一下，嘴一癟，要哭。阿月連忙把劍拿回來，塞進他手裡。“不拿了，你握著。”星星不哭了，握著劍，閉上眼睛，睡著了。雷震看著星星。“這孩子，跟他哥一樣倔。認準了的東西，死也不放手。”阿月低下頭。“我倔嗎？”雷震喝了一口酒。“倔。你刻木頭，刻不好不吃飯。你練劍，練不對不睡覺。你教星星刻劍，教了一天。”阿月抬起頭看著雷震，雷震又喝了一口酒。“吃飯。”

夜裡，阿月一個人坐在荷花池邊，手裡握著那把舊刻刀。月光照在池水上，碎成千萬片銀鱗。池子裡那兩朵荷花還在亮著，一大一小，一銀一青。水面上漂著那兩輪月亮，一圓一彎，一大一小。星星的舊星劍放在石桌上，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劍身上的那道裂紋還在，從劍柄一直延伸到劍尖。阿月把舊刻刀舉起來，對著月光。刀柄磨得光滑發亮，刀刃上的那道缺口還在。星劍裂了，刻刀老了，但他還在。星星有了自己的新劍，比他這把直，比他這把利。

他站起來，走回屋裡。星星躺在林婉兒身邊，睡得正香。舊星劍握在他手心裡，新星劍別在他腰間。阿月趴在床邊，看著星星的臉。星星的睫毛很長，像兩把小扇子，鼻樑很挺，嘴巴小小的，睡覺的時候微微張開。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星星的頭髮。星星動了動，嘴裡含混地喊了一聲“哥哥”，又沉沉睡去。阿月笑了。

他輕輕開口：“母親，今天星星刻了新劍。比第一把好。他別在腰間，不拖地了。你那裡，也有小孩自己刻劍嗎？”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他笑了。

“晚安，母親。”窗外，夜風輕拂。星星在母親懷裡睡著，兩把星劍都在他身邊。一把舊的，一把新的。一把裂了，一把完好。阿月的舊刻刀在枕邊放著。劍會裂，刻刀會鈍，人會老。但新的劍會刻出來，新的刻刀會磨出來，新的孩子會長大。一代一代，傳下去。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