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營地巖壁遮擋的瞬間,那無所不在的、粘稠陰冷的魔氣,便如同等待已久的獵食者,重新從四面八方包裹上來,試圖滲透進每一寸裸露的皮膚,鑽進每一個張開的毛孔。空氣裡那股甜膩腐朽的味道更加濃烈,混合著焦土、腐爛植物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腥氣,直衝口鼻,令人作嘔。
光線是一種病態的、永夜般的昏暗。天空被厚重的、不斷翻滾湧動的暗紅色魔雲徹底遮蔽,只有雲層最稀薄處,偶爾透下幾縷慘淡如瀕死者目光的微光,勉強勾勒出大地的輪廓。這光沒有溫度,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死寂,照在焦黑皸裂的土地、扭曲枯死的樹木、以及沿途隨處可見的、燒成木炭的斷壁殘垣上,更添詭異。
風不大,卻像無數細小的、冰冷的針,持續不斷地從各個角度吹來,帶著嗚咽般的低嘯,穿過焦木的孔洞和岩石的縫隙,發出各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彷彿有無數看不見的東西躲在暗處,窺視著,低語著。
這就是他們離開庇護所後,所面對的世界。一個被徹底汙染、失去了生機與色彩的、純粹的死亡絕地。
林宵幾乎將所有重量都壓在了蘇晚晴身上。他的一條手臂繞過她纖細卻異常堅韌的脖頸,另一隻手則無力地垂在身側,指尖不時地、不受控制地輕微痙攣。他的頭低垂著,大半張臉都埋在了蘇晚晴的肩頸處,只露出緊閉的眼睛、緊蹙的眉頭和毫無血色的、乾裂起皮的嘴唇。每一次呼吸都異常艱難、短促,灼熱的氣息噴在蘇晚晴冰涼的皮膚上,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臟腑衰敗的餒氣。
他的身體沉重得像一塊浸透了水的朽木,腳步虛浮,幾乎是被蘇晚晴半拖半抱著向前挪動。每邁出一步,都牽動著全身的傷痛,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尤其是雙腿,彷彿灌了鉛,又像是踩在燒紅的刀尖上。靈臺深處,魂種那點微光在無邊黑暗和劇痛的碾壓下,如同狂風中的殘燭,明滅不定,裂痕處傳來的、魂魄被持續撕扯的痛楚,更是如同附骨之疽,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他即將崩潰的神經。
但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死死咬著牙,牙齦都滲出了血,混合著嘴角乾涸的血跡,顯得更加悽慘。他不能倒下,至少現在不能。晚晴已經承擔了太多,他不能再成為純粹的累贅。
蘇晚晴同樣不好受。她的魂力在昨夜燃燒後,雖然經過短暫休憩恢復了一絲,但這絲魂力在支撐她自己行走、抵抗外界魔氣侵蝕的同時,還要負擔林宵大半體重,早已捉襟見肘。她臉色蒼白如紙,額頭、鼻尖都沁出了細密的冷汗,呼吸也變得急促而不穩。攙扶著林宵的那側肩膀傳來痠麻刺痛的沉重感,手臂因為用力過度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但她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踏得很實。她的目光清冷而堅定,穿透前方昏暗的光線和瀰漫的淡薄魔氣,努力辨識著阿牛和趙老頭描述的、通往玄雲觀的模糊路徑。腳下根本沒有路,只有焦黑板結、混雜著碎石和草木灰燼的土地,以及不時出現的、被地動撕裂的溝壑和倒塌的巨木殘骸。
她必須時刻注意腳下,避開那些可能崴腳的碎石和隱藏的裂縫,還要儘量選擇相對平緩、能節省體力的路線。同時,她的守魂人本能全開,儘管魂力微弱,但那種對陰邪之氣的敏感依舊存在,她必須警惕著周圍黑暗中,是否還隱藏著昨夜那種殘魄,或者其他被魔氣侵蝕、發生變異的危險生物。
兩人就這樣相互依偎著,在絕望的荒原上,沉默地、緩慢地前進。身影在昏暗的天光下拉得很長,扭曲變形,如同兩個在無邊苦海中掙扎漂泊的孤獨靈魂。
“往西…過了瘴氣谷…看到三棵歪脖子松…右拐…”蘇晚晴在心中默默重複著趙老頭那模糊的指引。西邊,是後山更深處的方向,也是魔氣似乎更加濃郁、地勢更加險峻的區域。所謂的“瘴氣谷”,光是名字就讓人心頭沉重。在這魔氣瀰漫之地,天然的瘴氣會變成什麼樣子?她不敢想象。
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可能只挪動了不到一里地。林宵的身體越來越沉,呼吸也越來越微弱,有好幾次,蘇晚晴都感覺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在向下滑脫,她不得不拼命用力,用肩膀和腰腹的力量將他重新“箍”住。她自己的雙腿也開始發軟,胸口發悶,魂力消耗的速度遠超她的預期。這樣下去,別說找到玄雲觀,恐怕走不到瘴氣谷,兩人就得力竭倒下。
。下一息休須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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