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裡的寂靜,不再是空洞的虛無,而是被某種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東西填滿了。那是絕望、希望、恐懼、以及一種近乎荒謬的抉擇,混合在一起,凝固成的、粘稠的實體。慘白的正午天光筆直地落下,將一切照得纖毫畢現,也將那輛側翻後又被撬正、但依舊死氣沉沉的吉普車殘骸,和旁邊癱坐著的、死死抱著那個墨綠色軍用急救箱的Shirley楊,襯托得如同末日舞臺上的、孤獨而滑稽的塑像。
急救箱敞開著,裡面那些碼放整齊、標籤冰冷的藥品和器械,在陽光下反射著無機質的、冷漠的光澤。它們本應是希望的象徵,是絕境中突然出現的、通往生機的階梯。但此刻,在Shirley楊眼中,它們卻像一堆華麗而致命的謎題,每一瓶藥水,每一支安瓿,每一片鋁箔包裝,都像一隻只冰冷的、沒有瞳孔的眼睛,沉默地凝視著她,拷問著她有限的醫學知識和瀕臨崩潰的理智。
她知道盤尼西林(青黴素)可以消炎,知道破傷風抗毒素,知道用繃帶止血,知道簡單的清創縫合。但眼前這些,標籤上大多是看不懂的複雜外文、化學式和拉丁文縮寫。有幾種注射液瓶身上甚至畫著醒目的骷髏頭和交叉骨標誌,那是劇毒或高濃度藥物的警告。哪些是針對氣性壞疽的特定抗生素?哪些是抗厭氧菌的?哪些是降壓、強心的急救藥?哪些又是高濃度的鎮痛劑或麻醉劑?用錯了,哪怕只是劑量偏差一絲一毫,對於此刻一隻腳已經踏進鬼門關的王胖子來說,都可能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親手遞上的毒藥。
她的手指,顫抖著拂過那些冰涼的玻璃瓶和金屬器械,指尖傳來的觸感讓她渾身發冷。她甚至不敢輕易開啟任何一瓶,怕汙染,怕搞混,更怕那未知的後果。知識就是力量,而此刻,知識的匱乏,成了最鋒利的、抵在她和王胖子咽喉上的刀刃。
“姐姐……這些……能用嗎?”泥鰍跪在她身邊,小臉上混合著希冀和更深的茫然。他看到這麼多“藥”,本能地覺得胖叔有救了,但看到Shirley楊慘白的臉色和眼中那深不見底的恐懼與掙扎,孩子的心又沉了下去。
Shirley楊沒有回答。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再次——第三次,也可能是最後一次——投向了河谷另一側,那個背靠巖壁、胸口塌陷、氣息全無、已然與死亡本身融為一體的身影——“疤面”。
他還“在”那裡。以一種絕對靜止的、被死亡浸透的姿態。陽光照在他凝固的、痛苦扭曲的臉上,給那層死灰塗抹上一種怪異的、蠟像般的光澤。半睜的眼睛空洞地望著天空,裡面什麼也沒有了,只有死亡留下的、永恆的虛無。但他“在”。他的“存在”,此刻對Shirley楊來說,不再僅僅是一個需要警惕或遺忘的敵人屍體,而變成了一個可能蘊含著唯一“答案”的、冰冷而殘酷的“容器”。
她知道,他很可能懂得這些藥品。他是“方舟”核心行動隊的指揮官,受過最嚴格的軍事和特種作戰訓練,戰場急救,辨識和使用這些制式軍用藥品,應該是他的基本技能之一。甚至,他可能就親自使用過其中某些藥品來處理類似的戰傷。他是此刻這片死亡河谷裡,唯一一個可能知道“如何用這些藥救王胖子”的“人”——如果他還算是個“人”的話。
可是,去問一個死人?一個剛剛還欲將他們全部置於死地、手上沾滿鮮血、此刻已然斷氣的敵人?這想法本身,就充滿了令人作嘔的荒誕和絕望。就像在沙漠中向海市蜃樓乞討水源,在深淵邊向幻影尋求繩索。
不,他還沒完全“死”。嚴格來說,可能還有極其微弱的生命體徵,處於最深度的昏迷或瀕死狀態。但和死了有什麼區別?就算他還殘留一絲意識,他又憑什麼告訴她?憑她昨夜用扳手砸碎了他的胸骨?憑他們是不死不休的敵人?憑……那虛無縹緲的、將死之人可能產生的、對生命的最後一點“憐憫”或“懺悔”?別開玩笑了。
絕望,如同最粘稠的瀝青,再次試圖將她拖入那放棄思考的泥潭。也許,就隨便挑一種看起來像抗生素的注射液,給胖子用上?聽天由命?或者,乾脆放棄這危險的嘗試,繼續那徒步下游的、幾乎必死的計劃?
然而,當她再次將目光從“疤面”身上移開,落回懷中急救箱裡那些冰冷的藥品,又看向不遠處王胖子那張灰敗、死寂、生命之火隨時會徹底熄滅的臉時……一種更加尖銳、更加冰冷的東西,刺穿了她心頭的絕望。
是責任。是阿木臨終的託付在她心中沉甸甸的重量。是胖子一路咬牙硬撐、從未真正放棄的堅韌。是泥鰍眼中那全然依賴和驚恐的淚光。是她自己內心深處,那無論如何也不肯向命運、向“方舟”、向這片絕地徹底低頭認輸的、最後一點倔強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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