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楊靜靜地聽著，兩個孩子已經被劉姨帶進屋吃點心去了，院子裡只剩下爺孫二人。冬日的陽光漸漸西斜，在青石板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後來呢？李楊輕聲追問。

老爺子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接著說：“後來的事兒大家就都清楚啦。麻子興那傢伙居然狂妄到敢跟老人家提出來要早點把‘繼承人’定下來，不然到時候可就麻煩啦。他這話說出來，老人家當時也沒發火，就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說了句‘你想多啦’。”李楊心裡“咯噔”一下，他雖然在體制內工作了這麼多年，可很少聽到有人這麼直白地說起那段歷史。“那之後沒多久，麻子興就被收拾了，半年後他就自己把自己給解決了。”老爺子語氣輕鬆，好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老事兒，“不過東北署的那些老人兒，多多少少都受了點牽連。我那時候年輕，又是從草地過來的，所以等把麻子興安葬好了，就把我打發到邊兒上搞建設去啦。”

李楊幡然醒悟。他未曾料到老爺子早年竟在東北工作過，且經歷如此曲折。無怪乎老爺子緘口不言，亦無怪乎賀家偉要單獨召見自己，那份名單上的人物，想必與當年東北署的舊部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爺爺，那賀書記此次……”老爺子抬手止住他的話語，目光落向院角那株老梅樹，枝幹交錯，正點綴著星星點點的花苞。“老賀是個明白人。”老爺子緩緩言道，“他那份名單，我無需看便知大抵有些何人。DB 署雖已解散六十餘載，可有些根基是難以斬斷的。當年與我共事的老友，他們的後裔、門徒，現今散佈於各個重要部門。老賀此番是想借你的手，試探我的態度——瞧瞧我對當年那些往事，究竟是念及舊情，還是心存舊怨。”李楊眉頭微皺：“那您的意思是……”

我沒什麼意思。老爺子忽然笑了，眼角的皺紋裡藏著幾分狡黠，我都九十歲的人了，黃土埋到脖子根，還有什麼意思？倒是你——他轉過頭，目光如炬地看著李楊，他們選中你，固然是因為你是我的孫子，可更重要的是，你在楚州這兩年，辦的幾件事都入了上面的眼。這次那個爛攤子，派誰去可能都查不下去，偏偏你去了，也查出了問題，又沒把天捅破，這份火候，難得。

李楊心中一動。老爺子這話看似誇讚，實則點醒——賀家偉此番佈局，既是試探老爺子，也是考驗自己。

爺爺，那當年東北署的老班底，如今還有多少人……

該退的都退了，該走的都走了。老爺子語氣平淡，活著的，像我這樣混吃等死的也沒幾個了；死了的，子孫後代各有前程。家偉同志擔心的，恐怕不是我們這些老骨頭，而是那些根脈盤結的地方勢力。遼省這些年經濟下滑，幹部隊伍老化，與當年那股子東北自成一體的習氣，未必沒有關係。

正說著，前院傳來大寶的奶聲奶氣喊聲：爸爸！奶奶說湯好了，叫你洗手吃飯！

老爺子拄著柺杖站起身，拍了拍李楊的肩膀：先去吃飯。這事不急在一時，家偉同志既然走了這一步棋，後面自然還有下文。你且記住，你跟任何人沒有關係，你代表的是國家，誰有錯你就查誰，這是你的職責所在，再說我還沒死呢。

李楊連忙起身攙扶，爺孫二人緩步往前院走去，心中卻已翻湧開來。賀家偉的試探、老爺子的態度、那份名單背後的深意，還有接下來錯綜複雜的局面，種種線索交織在一起，彷彿一張無形的網，正緩緩收緊。而自己，已然身處網中，但是正如老爺子的一句話，自己是代表的是公，可不是什麼這個幫那個派的，更不是什麼人的私器。

接下來，查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