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被偷的人生/第22章 代役之徵(2)
被偷的人生_第22章 代役之徵(2)

“石啊。”王老實的聲音很啞,卻透著種從未有過的“溫和”,“去軍營闖闖吧。男子漢大丈夫,總在家裡劈柴也不是辦法。到了軍隊裡,說不定能混個前程,將來……將來還能回來光宗耀祖呢。”

王石一直低著頭,這時才緩緩抬起臉。他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水裡的黑曜石,映著院角那棵落盡了葉子的老榆樹。他看著王老實,看著他眼裡藏不住的算計——用一個買來的養子,換全家過冬的口糧,這筆賬太划算。他又看向李氏,她臉上那點剛才還急得發白的慌亂,此刻已經變成了如釋重負,甚至偷偷鬆了口氣,好像卸下了千斤重擔。

十三年。從被裹在破布裡的兩歲嬰孩,到如今能掄動斧頭的半大少年。他想起李氏總在吃飯時把他的碗往邊上推,說“幹活的在後頭吃”;想起王老實總在他犯錯時,抄起棍子就打,嘴裡罵著“白眼狼”;想起自己唯一的念想,就是藏在柴房草堆裡的那把小鑿子——那是他七歲時在河邊一位石匠師傅給他的,磨了八年,磨得木柄光滑,鐵頭髮亮,他總在夜裡偷偷拿出來,在木頭上刻些沒人看得懂的花紋。

原來這十三年,就只是一場可以被十石糧買斷的荒唐夢。

王石沒說話,只是彎腰拔出嵌在木柴裡的斧頭,輕輕放在柴堆旁。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動作慢得像在數著什麼。保長看他沒反抗,滿意地點點頭:“這就對了,識時務。明天一早,讓他到村頭老槐樹下集合,別誤了時辰。”說完,揣著那兩個銅板,帶著人揚長而去。

院裡只剩下他們三個人,風從敞開的院門灌進來,捲起地上的塵土,迷了人的眼。李氏想說句什麼,張了張嘴,最終還是轉身回了屋,簾子“啪”地一聲合上,隔絕了所有視線。王老實蹲回門檻上,重新裝上菸絲,打火石的聲音在風裡顯得格外清晰,只是那火星明明滅滅,再也照不亮他眼底的東西。

夜裡,柴房的門沒關。月光從門框裡淌進來,在地上鋪了層薄薄的銀霜。王石躺在草堆上,睜著眼睛看樑上的蜘蛛網。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院子裡的柴火味,那是他聞了十三年的味道,此刻卻覺得陌生得厲害。

他伸手摸進草堆深處,指尖碰到了那把冰涼的小鑿子。木柄被他的手汗浸得溫潤,鐵頭在月光下閃著微光。他把鑿子攥在手裡,指腹摩挲著上面的紋路,那是他無數個夜晚,憑著感覺刻下的,像河流,像山巒,像他從未見過的遠方。

後半夜,雞還沒叫,村裡靜得只能聽見風聲。王石從草堆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他沒有去拿李氏放在門口的包袱——那裡面只有兩件打滿補丁的舊衣裳,他知道那不是給他準備的,只是做給別人看的。他就穿著身上這件半舊的短褂,手裡攥著那把小鑿子,悄無聲息地走出了柴房。

院門口的燈籠早就滅了,黑漆漆的門洞裡像個沉默的嘴。他沒有回頭,一步一步走出了王家的院子。門軸“吱呀”響了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卻沒有驚動任何人。

走到村口時,他停了腳步。老槐樹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長,像個彎腰的老人。他回頭望了一眼,王家那座黃土坯房在夜色裡只有個模糊的輪廓,窗戶裡沒有一點光亮,像一頭沉睡著的、不會醒來的野獸。

風又起了,卷著沙子打在臉上,有點疼。王石轉回頭,把小鑿子緊緊攥在手裡,朝著遠處影影綽綽的隊伍走去。天邊的月亮慢慢沉了下去,東方泛起一點魚肚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向看不見盡頭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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