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重如墨的夜色,與瀰漫在羽山丘陵與沼澤地帶上空、終年不散的瘴霧融為一體,吞噬了星光,也吞噬了聲音。一萬五千宋軍精銳,如同沉默的鬼魅,行走在這片被當地人視為禁地的死亡區域。
陸明遠走在隊伍的最前列,他的腳步放得極輕,卻異常穩健。多年的軍旅生涯,加上早年那段不為人知的隨隱士學醫的經歷,賦予了他遠超常人的觀察力與忍耐力。他能透過腳下泥土的軟硬、空氣中溼度的細微變化、以及夜間蟲鳴的異樣,來判斷前方的路況與潛在的危險。
“停!”他忽然舉起右拳,整個行進中的隊伍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瞬間靜止,只有壓抑的呼吸聲在濃霧中交織。
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撮潮溼的泥土,放在鼻尖輕輕一嗅,眉頭微蹙。“前面那片水窪,水色發暗,邊緣有氣泡上湧,恐是淤積的毒沼,繞行。”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地傳入身後幾名哨探隊正的耳中。
“將軍,您怎麼……”一名年輕隊正忍不住低聲問道,眼中滿是敬佩與疑惑。這片區域連最老練的獵戶都不敢輕易深入,將軍卻似乎對這裡瞭如指掌。
陸明遠沒有解釋,只是淡淡道:“記住,在這種地方,眼睛會騙你,但泥土、空氣和水不會。多觀察,少說話。”
隊伍再次無聲無息地移動,繞開了那片看似平靜卻暗藏殺機的沼澤。陸明遠不時會停下,辨認一些在霧氣中若隱若現的植物。有時他會示意士兵避開某種開著妖異紫花的藤蔓,“汁液沾身,奇癢難忍,三日不消。”有時又會小心地採集幾株看似不起眼的草葉,遞給隨行的醫官,“此物搗碎外敷,可解常見的沼澤蛇毒。”
他早年學醫,雖未懸壺濟世,但那套“望聞問切”的功夫,此刻卻被他用在了這危機四伏的行軍路上。望地貌之氣,聞水土之味,問(觀察)草木之態,切(感受)環境之脈。這讓他避開了無數天然的陷阱,也無形中減少了非戰鬥減員。
然而,大自然的兇險只是第一道關卡。金軍的遊騎,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並未完全放棄對這片區域的巡邏。
第三日黎明前,最濃的霧氣尚未散去,隊伍在一處相對乾燥的丘陵背風處短暫休整。突然,側翼負責警戒的哨探發出了模仿夜梟的急促叫聲——有敵情!
幾乎在哨聲響起的同時,一陣雜亂的馬蹄聲和女真語的呼喝聲便穿透濃霧,由遠及近!一支約百人的金軍騎兵小隊,顯然是在巡邏中偶然發現了宋軍留下的痕跡,追蹤而至!
“結陣!弩手上前!”陸明遠的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彷彿早已預料。疲憊計程車兵們瞬間爆發出驚人的戰鬥力,盾牌手迅速靠攏組成簡易防線,弩手則依託地形,迅速佔據了幾個制高點。
金軍騎兵藉著晨曦微光和霧氣的掩護,試圖發起衝鋒。但他們低估了這片地形的複雜性,也低估了這支宋軍的韌性。泥濘的地面遲滯了馬速,濃霧干擾了視線,而宋軍弩手射出的弩箭,卻如同長了眼睛般,精準地射入騎兵佇列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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