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錢鏐翻了臉,東南商貿斷了,朝中大臣又吵成一鍋粥,他這個皇帝夾在中間,兩邊都不是滋味。
他揉了揉太陽穴,悶聲問了一句:“那依劉愛卿之見,現在該如何補救?”
劉嶽等的就是這句話,立刻朗聲答道:“回陛下,當務之急有三。其一,立刻釋放被扣押的吳越使臣,歸還其自由;其二,派一位德高望重的大臣出使杭州,好言安撫錢鏐,表明朝廷並無惡意;其三——”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安重誨一眼,“徹查此事的前因後果,看看究竟是制度出了問題,還是有人假公濟私、擅作主張。”
安重誨的臉色徹底黑了下來。
眼看兩人就要在朝堂上撕破臉,李嗣源趕緊擺了擺手,用了個“此事容後再議”的拖字訣把話題岔開了。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安重誨在這件事上吃了個大虧,他的權威受到了嚴重的動搖。那些平日裡被他壓制的政敵們,此刻一個個眼睛放光,像是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
接下來的日子裡,朝堂上的風向開始悄然轉變。先是幾個與安重誨不對付的樞密副使開始頻頻出入宮禁,在李嗣源耳邊吹風,說安重誨處置吳越事務過於剛愎自用,有損朝廷威信。緊接著,翰林學士們也聯名上書,建議皇帝重新審視對吳越的政策,以懷柔代替強硬。就連李嗣源身邊最親近的宦官孟漢瓊,都在伺候皇帝用膳時有意無意地提了一句:“聽說杭州那邊已經三個月沒有商船北上了,洛陽城裡的絲綢價錢漲了三成呢。”
李嗣源終於坐不住了。他把安重誨單獨召到御書房,君臣二人進行了一次推心置腹的長談。具體談了什麼,外人不得而知,但第二天就有旨意傳出來——被扣押的吳越使臣獲得了有限度的自由,雖然還不能離開洛陽,但已經可以在城中活動,飲食待遇也提高了一大截。與此同時,朝廷派出了一支小型使團,帶著李嗣源的親筆書信,悄悄南下杭州。
使團到杭州的時候,已經是初冬時節。錢鏐在王府裡接見了他們,態度不冷不熱,既沒有拒之門外,也沒有大擺宴席接風洗塵。李嗣源的信寫得很誠懇,大意是說之前的事情有些誤會,朝廷並無輕視吳越之意,希望老王爺以社稷百姓為重,恢復朝貢,重修舊好。
錢鏐看完信,把它遞給一旁的沈崧和杜建徽傳閱,自己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了一會兒,然後才慢悠悠地睜開眼睛,對使臣說了一句話。
“回去告訴陛下,我錢鏐不是不識大體的人。但有一件事必須說清楚——‘吳越國王’這個稱號,我要定了。朝廷認也好,不認也好,我就這麼用著。至於朝貢,等什麼時候朝廷把稱號的事給我一個正式的說法,我什麼時候再考慮恢復。在此之前,一切照舊。”
使臣還想再說什麼,錢鏐已經站起身來,示意送客。
這就是錢鏐的底線。面子可以給,臺階可以下,但底線一步不退。他比誰都清楚,在亂世之中立足,軟弱的代價遠比強硬大得多。安重誨想拿他當軟柿子捏,結果發現捏到了一塊鐵板。
這場風波最終以一種非常微妙的方式收場。吳越和後唐之間雖然沒有徹底翻臉,但關係已經大不如前。錢鏐終其一生沒有再正式恢復朝貢,後唐朝廷也因為顧忌重重,沒有再做進一步的打壓。安重誨在這場博弈中輸掉了自己的政治聲望,幾年後因為另一樁更大的風波而被李嗣源賜死——當然,那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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