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昌元年的草原,亂得像一鍋打翻的羊雜湯。
那頡啜坐在曾經屬於可汗的金帳裡,屁股底下墊著三張狼皮,還是覺得硌得慌。他打了個響亮的飽嗝,空氣中瀰漫著馬奶酒和野心發酵混合的酸味兒。
“葉護!”一個探馬連滾帶爬衝進帳子,頭上的皮帽歪到耳根,“南邊的唐人說……說咱們是‘潰部’!”
帳內十幾位部落首領齊刷刷抬頭,手裡的烤羊腿停在半空。
那頡啜緩緩放下銀盃,杯底在木案上叩出悶響。“潰部?”他重複這個詞,嘴角扯出一個怪異的弧度,“去,把咱們的牛羊數一遍——還有能拉弓的漢子,都數一遍。”
帳外立刻響起此起彼伏的吆喝聲,夾雜著牛羊不情願的叫聲。半個時辰後,負責清點的老牧民顫巍巍捧著一張羊皮進來,上面用炭筆畫滿了歪歪扭扭的記號。
“多少?”那頡啜眯起眼。
老牧民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羊,大概……大概像天上的星星。馬,像河邊的石子。能打仗的,約莫……約莫……”
“約莫個屁!”那頡啜一腳踢翻面前的矮几,烤羊腿滾到帳角,被蹲在那兒的獵犬叼了就跑,“我要個數!實實在在的數!”
最後還是那位探馬機靈,湊到耳邊小聲說:“葉護,咱們現在有七萬帳,控弦之士不下三萬。”
那頡啜的臉色這才緩和些。他重新坐下,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袖口的貂毛:“聽見沒?七萬帳!這要是‘潰部’,那天底下還有成建制的部落麼?”
角落裡傳來一聲嘀咕:“七萬帳是不假,可其中五萬是上個月剛搶來的……”
“誰?”那頡啜猛地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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