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引：** 月籠清暉掩重帷，明珠初綻承恩輝。雲裳輕解凝香露，從此君心繫羅帷。

承熙二年的初冬，夜色如墨，月華卻格外皎潔，似九天仙子傾倒下的一斛碎玉，將清暉閣的飛簷翹角、雕欄畫棟都鍍上一層清輝。庭院中的老梧桐早已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在月色中勾勒出遒勁的剪影，偶有寒鴉掠過，啼聲清冷，更添幾分寂寥。閣內只留一盞琉璃宮燈，燈罩上繪著淡雅的蘭草，在微涼的夜色裡漾開一圈暖黃的光暈，執著地與天邊那輪清冷的玉盤爭輝。

雲承睿踏月而來，玄色常服的下襬拂過石階上微霜的落葉，發出窸窣輕響。他的步履較往日更沉，許是晚膳時獨酌的那兩杯梨花白上了頭，又或許是心頭那份積攢了數月、亟待宣洩的情感太過沉重。夜風拂過他微熱的面頰，帶來一絲清醒，卻在目光觸及窗前那道窈窕身影時，驟然變得滾燙而柔軟。

蘇璃背對著他，身著月白色軟綢寢衣，那衣料柔軟貼服，隱約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身。墨玉般的長髮未曾綰起，如瀑般流瀉至腰際，更襯得頸項修長白皙，在朦朧光線下泛著珍珠般溫潤的光澤。她正微微仰首，望著天際那輪被幾絲薄雲繚繞、顯得有些朦朧的明月，側影在燭光與月華的交織下，單薄而靜謐，彷彿隨時會融進這片清輝裡。

聽到身後熟悉的腳步聲，她緩緩轉身。素日里那雙清冷明澈的眸子，此刻映著跳躍的燭光，似有細碎的星子墜入了深不見底的寒潭，漾起粼粼的微光。那份慣常的疏離與理智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雲承睿從未見過的、混合著恰到好處的羞澀、不安與全然依賴的柔婉。此刻的她，恰似月下初綻的白蓮，瓣蕊微顫，帶著晨露的嬌怯，等待著採擷。

陛下……她輕啟朱唇，這一聲呼喚，比平素更軟，更輕，像早春時節悄然融化的雪水，滴落在心湖；又像最柔軟的羽毛，不經意地拂過心尖最敏感處，帶來一陣令人心悸的微癢與戰慄。

這一聲，徹底擊碎了雲承睿最後一絲名為“剋制”的薄冰。他大步上前，帶著夜風的微涼和淡淡的酒氣，不由分說地執起她微涼的柔荑。那手，指尖纖細，肌膚細膩，在他溫熱的掌心中輕輕一顫，如同受驚的蝶翼，卻沒有掙脫，反而溫順地棲息下來，任由他完全包裹。那微涼的觸感，與他掌心的灼熱形成鮮明對比，更激起了他想要將全身暖意都渡給她、將她牢牢守護在羽翼之下的強烈念頭。

他沒有多言，千言萬語都哽在喉間，只化作深深的一瞥。那目光幽深，其中翻滾著壓抑已久的情潮、不容置疑的決心，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虔誠的珍視。他引著她，轉身，一步步走向那張鋪設著錦被繡褥的紫檀木拔步床。每一步都踏在心跳的鼓點上。淡雅的天水碧紗帳已被宮人細心放下，此刻如煙似霧般層層垂落，將寬敞的床榻圍成一方與世隔絕的、只屬於他們二人的隱秘天地，隔絕了外間的寒涼與紛擾。

帳內光線愈發朦朧曖昧，彼此身上淡淡的香氣——他的是清冽的龍涎香混雜著酒氣，她的是清雅的檀香並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梅息——在這狹小溫暖的空間裡悄然交融，醞釀出令人微醺的氛圍。蘇璃依偎在他堅實寬闊的懷中，青絲如雲，散落在他玄色衣襟的金線龍紋上，黑白分明，帶著驚心動魄的美感。他能感覺到她身體的微微緊繃，像是叢林深處偶然邂逅的、警惕的小鹿，然而，那緊緊依偎的姿態，那全然不設防的貼近，卻又奇異地傳遞出一種毫無保留的、將自己交付出去的信任。

今夜，她不再像往日那樣，與他談論令人煩憂的朝政，不再冷靜地分析各方利弊，為他出謀劃策。她只是將發燙的臉頰貼在他胸前，感受著布料下傳來的沉穩心跳，在他耳邊低低地、斷斷續續地訴說著。訴說著感恩寺那些清寂的晨昏，獨對青燈古佛時，耳畔唯有風聲雨聲和規律的木魚聲；訴說著對紫宸殿內那熟悉墨香的懷念，那是與他相關的記憶；以及……那些被刻意壓在心底最深處、不敢輕易觸碰的、細密如蛛網般的思念。她的聲音裡帶著細微的、真實的顫音，如同珍貴琴絃被小心翼翼撥動後留下的、久久不散的餘韻，每一個字，都像經過精心打磨的玉石，精準地投入他心湖，在他心上最柔軟、最不設防的地方，盪開圈圈漣漪。

當他的指尖觸及寢衣的絲絛，她微微瑟縮，似受驚的蝶。衣料摩挲聲細不可聞，卻讓滿室空氣都變得旖旎。月光悄然偏移，將交疊的身影勾勒成水墨畫般的寫意。

一聲壓抑的嗚咽逸出唇畔，似幼鹿初啼。他動作驀地頓住，眼底翻湧著難以置信的狂喜與憐惜。原來這朵清蓮，始終在等待第一個採擷之人。

璃兒...他喚得極輕，似怕驚擾了這場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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