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周主編把老花鏡擱在桌上,鏡片磕在大理石筆筒上叮一聲,“現在網上就是真相。熱搜就是真相。你跟那些評論爭得過嗎?這篇稿子我替你壓了,不是不讓你寫——是等風頭過了再說。”
林薇從桌上收回那份被批了“暫緩”的提綱,摺好夾進筆記本里。轉身推開辦公室的門。身後傳來周主編嘆了口氣,但她沒有回頭。走廊裡的日光燈管嗡嗡響,她走在長長的走廊裡,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每一步都踏得很穩。
下班後。她走到停車場,鑰匙還攥在手裡,腳步停了。四個輪胎全癟了。不是紮了一個,是四個——每一個側面都有一道新劃開的切口,刀刃從橡膠裡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一小片翻卷的膠皮,切口形狀跟下午發現的那道一模一樣。雨刮器下面夾著一張紙條,用透明膠貼在擋風玻璃上,字是列印的,方正的黑體:別再查了。否則下次不是扎胎。
她站在停車場裡看著那張紙條。風吹過來,紙條邊緣在透明膠下微微顫動,發出細碎的啪嗒聲。她掏出手機,拍了三張照片——四個輪胎的全景、側壁切口的特寫、擋風玻璃上的紙條。翻到於龍的號碼發了過去,附一行字:他們開始慌了。又翻到王警官的號碼,附一行字:物證留存。胎側切口深度約兩釐米,雙刃工具,可做痕跡鑑定。停車場西北角有攝像頭,請調取今天下午的錄影。
王警官秒回:收到。你今晚住哪?
她回:回家。他們不敢進屋。
深夜。林薇打車回到家。走廊裡感應燈亮了又滅,她走到門口掏鑰匙的時候腳踢到一個東西——牛皮紙信封斜靠在門框上,沒貼郵票,沒寫收件人,封口敞著。她彎腰撿起來捏了捏,裡面是幾張照片,相紙還帶著列印後的餘溫。
走進屋裡關上門,靠在門後開啟信封。照片從指間滑出來,一共三張。第一張是她和於龍在奠基儀式上並肩站在主席臺前面,陽光從他們身後打過來,兩個人的影子交疊在紅地毯上。第二張是他們在養老院門口,於龍捧著劉奶奶的蘿蔔乾罐子,她站在旁邊拿著車鑰匙,兩個人都在笑,但都不知道被拍了——這個角度是從馬路對面透過梧桐樹枝葉的縫隙拍的。第三張是今天下午她從報社大樓出來,蹲在停車場裡看著被扎癟的輪胎。
她把照片翻過來。背面用黑色記號筆寫著一行字,筆跡粗糲,故意寫得很難看:你們很配,可惜快沒機會了。
林薇把照片和信封整齊地碼在茶几上,逐一拍照,然後走到窗前拉上窗簾——不是怕,是不想給對面樓裡的長焦鏡頭留機會。坐下來把照片發給了王警官,附一行字:信封無郵戳無收件人,直接放在門口。嫌疑人知道我住址的具體單元和樓層。附現場照片及信封指紋留存提醒。然後撥了於龍的號碼,接通之後把三張照片的內容唸了一遍。唸到最後一張的時候,於龍說:“你在哪。”她說:“在家裡。窗簾拉了,門反鎖了。”
於龍沉默了片刻。“我讓孫隊派兩個人過去。”
“不用。他們不敢進屋。”林薇開啟筆記本,新建了一個文件。游標在空白頁面上閃了許久。她打下一行字:深度調查——龍基金偽造檔案事件幕後黑手追蹤。開始寫。鍵盤聲從零點響到凌晨,中間沒有停過。那行紅筆批的“暫緩”還在她腦子裡,但她聽見的是於龍在奠基儀式上說的那句話——“今天,我們在這裡,不是為了慶祝,是為了承諾。”他承諾給那些孩子一個家。而她承諾給自己一個底線——記者的筆不能停,停了就不配叫記者。
凌晨一點。她把初稿發到於龍的郵箱,標題寫了一行字:等真相大白那天,這篇要上頭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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