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山水不相逢(百〇四)
百〇四、漫長的告別
“冷星”的微光,像一枚釘在無盡黑暗中的、冰冷的銀釘,成了李明霞存在唯一的參照。它的恆定不變,起初帶來一絲對抗虛無的支點,但日復一日(如果地底有日夜的話)的凝視,這恆常本身也漸漸化為一種新的、緩慢的折磨。時間被這永不變化的光源徹底凝固,每一秒都與上一秒、下一秒毫無區別,只有身體內部機能那幾乎難以察覺的、持續的衰退,才勉強標記著時間的流逝——如果那能算流逝的話。
飢餓感變得遲鈍,或者說,被一種更本質的、生命力流逝的空洞感所取代。炒麵袋和水囊早已見底,最後一點粉末和冰水,在兩天前(?)被她以近乎儀式的緩慢,消耗殆盡。胃裡的鈍痛已經感覺不到了,只剩下一種冰冷的、沉甸甸的麻木,彷彿那個器官已經與腹腔內其他冰冷的臟器同化,停止了工作。
寒冷也不再是尖銳的刺痛,而是一種瀰漫性的、滲透到每個細胞深處的僵木。潮溼的氈子早已失去任何保溫作用,只是沉重地裹在身上,像一層浸透了冰水的裹屍布。身體的熱量早已散盡,連顫抖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有意識,像風中殘燭最後那一點微弱的火苗,還在“冷星”那幽藍光暈的邊緣,明明滅滅地掙扎。
她知道,自己正在緩慢地、不可逆轉地滑向終點。
沒有恐懼,甚至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冰冷的了悟。就像看著沙漏裡最後一粒沙,以恆定的、無法阻止的速度,滑向下方。
她依舊靠在“冷星”旁邊的巖壁上。視線渙散,已經無法聚焦在那點微光上,只能感覺到它模糊的、幽藍的存在。腦海裡不再有清晰的畫面或聲音,只有一些極其破碎的、褪了色的記憶殘片,像水底腐爛的落葉,偶爾被意識那微弱的水流翻動一下。
陳家莊爐火的橘紅色,溫暖得有些不真實。馬有福那罐黑綠色、氣味苦澀的藥膏。灰灰溼漉漉的舌頭舔過手背的觸感。那顆廉價水果硬糖在嘴裡化開時,甜膩得令人作嘔的味道。黃河冰層下那沉悶的“咚咚”聲,遙遠而磅礴……
這些碎片旋轉著,混合著,逐漸淡去。
最後清晰地浮現在即將熄滅的意識表層的,是兩道截然不同的光。
一道,是“冷星”那恆定、冰冷、幽藍的微光。它來自地底深處,來自未知,冰冷而永恆,彷彿將陪伴她直到意識徹底消散,甚至更久。
另一道……是幻覺嗎?還是記憶最深處的、被瀕死意識強行拖拽出來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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