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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葉閑客中短篇小說選集四_從此山水不相逢(十)(864)(1)

從此山水不相逢(十)

地質隊的車,是一輛漆皮剝落、渾身糊滿乾涸泥漿的墨綠色老式東風卡車。停在旅行社指定的那個城郊廢棄加油站時,像一頭剛從泥沼裡爬出來的、疲憊不堪的巨獸。引擎空轉著,發出哮喘般的低吼,排氣管噴出濃重的黑煙,混合著清晨薄霧和柴油嗆人的氣味。

李明霞揹著她那個不大的軍綠色挎包,站在加油站破碎的水泥邊緣。胃裡是空的,昨晚幾乎沒睡,疼痛像潮水般間歇性退去,留下的是被反覆沖刷後的、冰涼的空洞感。她看著那輛卡車,車廂用帆布蒙著,鼓鼓囊囊,看不清裡面。駕駛室裡已經擠了兩個人,戴著髒兮兮的工裝帽,臉膛黝黑。

旅行社的年輕男人領著她過去,跟副駕上一個看起來像是頭兒的中年漢子簡短交涉了幾句,遞過去兩包煙。中年漢子接過煙,看也沒看李明霞,只朝車廂後面歪了歪下巴,意思讓她上去。

車廂裡光線昏暗,堆滿了各種工具、木箱、麻袋,還有一股濃烈的鐵鏽、機油和男性汗味混合的氣息。角落裡勉強有塊地方,鋪著塊辨不出顏色的舊氈子。李明霞爬上去,把挎包抱在懷裡,靠著冰冷的車廂壁坐下。帆布簾子被放下來,世界驟然陷入一種顛簸晃動的、半封閉的昏暗。

車子開動了。劇烈的顛簸立刻開始,每一次車輪碾過坑窪,都像要把人的五臟六腑從喉嚨裡甩出來。李明霞死死抓住旁邊一個捆紮工具的粗麻繩,指甲掐進掌心。胃部隨著顛簸一陣陣緊縮、翻攪。她閉上眼,努力調整呼吸,試圖將意識從這具痛苦的身體裡抽離出去。

不知過了多久,車子似乎駛上了稍微平坦些的路面,但速度更快,風聲呼嘯著從帆布的縫隙裡鑽進來,像無數把小刀。車廂裡的另外兩個人——應該是地質隊的工人——開始低聲交談,用的是她完全聽不懂的方言,偶爾爆發出粗嘎的笑聲,隨即又被風聲和引擎聲吞沒。他們自顧自地抽菸,劣質菸草辛辣的氣味瀰漫開來。沒有人理會角落裡這個臉色蒼白、閉目不語的陌生女人。

李明霞就在這種持續不斷的噪音、氣味、顛簸和身體不適的包圍中,半昏半醒地挨著時間。沒有風景可看,只有車廂壁上晃動的、被帆布過濾後呈現暗黃色的光影。思維是停滯的,像凍住的河。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在這裡,忍受這一切。僅僅因為幾張照片?因為對更遠荒原的模糊嚮往?還是因為想用更切實的、肉體上的艱難,來覆蓋或對抗那無名的、心理和生理交織的疼痛?

沒有答案。只有身體最原始的感知:冷,餓,顛,痛。

中途,車子停了一次。帆布簾子被掀開,刺目的天光猛然灌入。一個工人探進頭,扔進來兩個冷硬的饅頭和一瓶水,又立刻縮了回去。李明霞摸索著撿起饅頭,表面已經乾裂,咬下去像在嚼木頭渣。她小口小口地就著冷水吞嚥,喉嚨和胃都發出無聲的抗議。

車子繼續前行。時間失去了意義,只剩下里程和顛簸的累積。當車子最終在一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戈壁灘邊緣徹底停下時,已經是下午。帆布簾子被徹底拉開,中年漢子在下面喊:“到了!下車!”

李明霞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下卡車。雙腳踩在堅實而滾燙的地面上時,腿一軟,差點跪倒。她扶著滾燙的車輪,穩住身形,抬起頭。

視野驟然開闊到令人眩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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