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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葉閑客中短篇小說選集四_從此山水不相逢(三)(857)(1)

從此山水不相逢(三)

綠蘿的藤蔓又垂下了一截,觸到了陽臺鏽蝕的鐵欄杆。李明霞用晾衣架給它搭了個簡陋的支架,看那些心形的葉片朝著光的方向,緩慢而固執地攀爬。春天在蘭州總是步履蹣跚,風沙與稀薄的陽光交替統治著天空,直到五月,空氣裡才真正有了暖意,混雜著泥土和黃河水汽蒸騰起來的、難以形容的味道。

超市的工作依舊。她熟悉了每一種商品的擺放位置,甚至能閉著眼睛找到最偏僻角落的存貨。店長對她的“勤懇但沉默”早已習慣,張姐有時會拉著她抱怨新來的理貨員毛手毛腳。日子像上了發條的鐘擺,規律,安穩,透著一種與世隔絕的平靜。女兒周念在電話裡告訴她,暑假想去南方實習,不回家了。李明霞只說:“注意安全,錢不夠跟我說。”她開始每月往一張新開的銀行卡里存一點錢,數額很小,是扣除房租水電和最基本生活費後,從牙縫裡省下的。她不知道存來做什麼,只是覺得,該有一點完全屬於自己、可以自由支配的東西。

變化的開端,是超市對面新開了一家小小的旅行社,櫥窗裡貼著色彩鮮豔的海報:敦煌莫高窟的飛天壁畫,張掖七彩丹霞的斑斕丘陵,嘉峪關蒼涼的城樓……那些影像飽和度過高,在西北乾燥的陽光下,甚至有些刺眼。李明霞每天上下班都要經過,起初只是無意瞥過,後來腳步會不自覺地放慢。那些地名從地圖冊上冰冷的鉛字,變成了具象的、充滿誘惑力的風景。她看到海報角落用不乾膠貼著細小的字:“夕陽紅專線”、“學生特惠”、“西北風情五日遊”,價格後面跟著的零,讓她立刻移開目光。

然而,有些東西一旦生了根,便會在心裡悄然滋長。晚上回到小屋,她會不自覺地翻開那本地圖冊,手指沿著鐵路線向西,滑過武威、金昌,停在張掖、酒泉、敦煌那片廣袤的區域。那片土地對她而言,是絕對的陌生,是比蘭州更遙遠、更粗糲的存在。她想象不出那是怎樣的景象,只感到一種空曠的、帶著風聲的召喚。

六月初的一個週末,張姐興沖沖地找到她:“李姐,跟你說個事兒!我表侄在張掖那邊包了片地種菜,最近缺人手收菜,短期的,就忙個把月,管吃管住,一天還給八十!那邊夏天干爽,比咱這兒悶著舒服。你去不去?搭個伴兒!”

李明霞愣住了。張掖。地圖上那個點。她看著張姐被生活催迫得有些焦黃、卻依舊熱情的臉,嘴唇動了動,沒立刻回答。

“你瞧你,總一個人悶著,有啥意思?出去走走,乾點活,還能掙點外快。”張姐勸著,“我都跟店長說好了,他答應給咱留職停薪,反正夏天超市生意也淡。去吧去吧!就當見見世面。”

“我……沒幹過農活。”李明霞聽到自己的聲音,乾巴巴的。

“哎呀,收菜有啥難的?都是機械為主,咱們就是幫著撿撿、裝裝箱,不累!再說,還有我呢!”張姐拍著胸脯。

那一夜,李明霞很久沒睡著。小屋的窗戶開著,能聽到遠處隱約的火車汽笛聲,悠長,蒼涼,消失在無邊的夜色裡。她盯著天花板上水漬的輪廓,心裡兩個聲音在拉扯。一個說:安穩點吧,超市的工作好不容易熟悉了,出租屋雖然簡陋也算個窩,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又是做完全不熟悉的體力活,萬一……另一個聲音很微弱,卻執拗:去吧,看看黃河上游更遠的地方,是什麼樣子。張姐說得對,就當見見世面。

天快亮時,她起身,從抽屜深處拿出那個用軟布包著的相框。女兒十歲時的笑臉,在晨光熹微中有些模糊。她看了很久,然後用布重新包好,放回原處。她走到陽臺,給綠蘿澆了水,用手指拂去葉片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我出去一趟,”她對著那盆沉默的植物,輕聲說,“很快就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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