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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葉閑客中短篇小說選集四_小姑(四)(191)(2)

陳林峰開著車,駛離小區。車廂裡一片死寂。曉薇靠在椅背上,疲憊地閉上眼。車窗外的霓虹燈流光溢彩地劃過,映在她蒼白的臉上,明明滅滅。她忽然覺得很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累。欠下的債,不僅是金錢的窟窿,更是情感上深不見底的溝壑。嫂子的平靜,像一堵無形的牆,讓她連靠近都顯得那麼艱難。

為了填補那個巨大的窟窿,陳林峰幾乎把自己逼到了極限。除了公司繁重的本職工作,他開始利用一切碎片時間和人脈尋找額外的收入來源。他聯絡了大學同學,試圖接一些專案外包;甚至瞞著曉薇,去給一個朋友的創業公司做週末顧問,只為了那點微薄的顧問費。他像一個高速旋轉的鑽頭,試圖在堅硬的現實岩層上鑽出涓滴的收益。

然而,屋漏偏逢連夜雨。行業的寒冬比預想中來得更快、更猛烈。陳林峰所在的公司,業務量斷崖式下滑。起初是取消加班費,接著是縮減福利。辦公室裡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氣氛,人心惶惶。

這天下午,陳林峰被部門經理叫進了辦公室。經理是個年近五十、頭髮稀疏的男人,此刻臉上的表情異常凝重。他關上門,示意陳林峰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面,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艱難地開口。

“林峰啊,”經理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放軟的沉重,“你是公司的老人了,能力也有目共睹……但是,現在這大環境,你也清楚。總部那邊……下了硬指標,我們部門……必須裁掉百分之三十。”

最後幾個字,像冰錐一樣狠狠扎進陳林峰的耳朵裡。他坐在那裡,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裁員?百分之三十?這幾個字在他腦子裡嗡嗡作響。他猛地想起老家父親後續康復還需要錢,想起那像山一樣的債務,想起曉薇疲憊的眉眼和嫂子那句沉甸甸的“不著急”……

“……名單……初步定了。”經理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躲閃,“你……也在上面。”

後面經理又說了些什麼“理解”、“公司的難處”、“補償方案”之類的話,陳林峰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他只覺得耳朵裡灌滿了嘈雜的轟鳴,眼前經理那張開開合合的嘴,像一張無聲的黑洞。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那間辦公室的,只記得走廊裡慘白的燈光晃得他眼睛生疼,同事們投射過來的目光似乎都帶著異樣,像針一樣紮在他背上。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工位,電腦螢幕上還停留著未完成的報表。他看著那些冰冷的數字,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完了。一切都完了。這份工作是家裡目前最主要的收入支柱。一旦失去,拿什麼還債?拿什麼面對老家父母期盼又憂懼的眼神?拿什麼去填那個深不見底的黑洞?更拿什麼……去面對那個默默拿出八萬塊、只說了句“不著急”的嫂子?

巨大的恐慌和絕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他雙手撐在桌面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眼前的一切都開始模糊、旋轉。他想點根菸,手抖得連打火機都按不著。最終,他猛地推開椅子,踉踉蹌蹌地衝進了洗手間最裡面的隔間,“砰”地關上門。狹小逼仄的空間裡,他背靠著冰冷的隔板,身體緩緩滑落,最終頹然地跌坐在冰涼的地面上。

他把臉深深埋進膝蓋裡,肩膀無法抑制地劇烈聳動起來。沒有聲音,只有壓抑到極致的、如同瀕死困獸般的粗重喘息在小小的隔間裡迴盪。滾燙的液體終於衝破緊閉的眼瞼,洶湧而出,迅速浸溼了膝蓋上昂貴的西褲布料。他死死咬著自己的手臂,不讓自己發出一絲嗚咽,牙齒深深陷進皮肉裡,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卻遠不及心頭那滅頂般的絕望和恐慌來得猛烈。

冰冷的瓷磚地面透過薄薄的西褲傳來刺骨的寒意,卻遠不及內心那一片冰封的荒蕪。洗手間劣質空氣清新劑的味道混合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令人窒息。隔間外,隱約傳來同事交談和沖水的聲音,像來自另一個遙遠的世界。那些聲音模糊不清,卻像鈍刀子一樣切割著他搖搖欲墜的神經。

裁員。失業。這兩個詞像兩座沉重的大山,轟然壓垮了他連日來緊繃的弦。老家父親後續的康復費用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那份沉甸甸的債務清單更是勒得他喘不過氣。還有嫂子那八萬塊……“不著急”三個字此刻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靈魂都在灼痛。他拿什麼去兌現這份“不著急”?拿什麼去支撐曉薇眼中的希望?拿什麼去堵住那個越撕越大的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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