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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葉閑客中短篇小說選集四_王姐的業務(二)(132)(2)

王姐沒有後退。她只是微微抬起下巴,迎視著孫老闆逼人的目光。連日奔波的疲憊像沉重的鉛塊掛在她的眼瞼下,但此刻,那灰敗的眼底深處,卻像有被長久壓抑的火星,在缺氧的灰燼裡頑強地掙扎了一下。她沒有反駁,也沒有解釋,只是沉默著。這沉默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力量,比任何辯白都更讓孫老闆感到失控的煩躁。

“哼!”孫老闆重重哼了一聲,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回自己獨立的玻璃隔間,“砰”地一聲甩上了門。巨大的聲響震得玻璃嗡嗡作響,也震得外面格子間裡所有人肩膀一縮。

風暴似乎暫時被關在了那扇玻璃門後,但辦公室的空氣並未因此鬆弛。一種更沉悶、更粘稠的低氣壓籠罩下來。年輕同事們交換著複雜的眼神,沒人敢大聲說話,鍵盤敲擊聲也變得小心翼翼。王姐成了絕對的焦點,卻也像被無形的屏障隔離在孤島之上。她默默地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一份客戶資料,手指卻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她擰開那隻舊保溫杯,杯蓋邊緣的磕痕在燈光下格外刺眼。她喝了一口水,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試圖壓下心口那股翻湧的酸澀和冰冷的戰慄。剛才那短暫的、耗盡氣力的對峙,彷彿抽乾了她最後一點支撐。

幾天後,一個陰沉的下午,雨意沉沉。王姐桌上的內線電話刺耳地響起。她接起,電話那頭是孫老闆毫無溫度的聲音:“王姐,進來一下。”

王姐的心猛地一沉。該來的,終究躲不過。她放下聽筒,深吸一口氣,走向那間象徵著權力和裁決的玻璃房。推開門,孫老闆正背對著門口,悠閒地用一方軟布擦拭著他那盆寶貝蘭花油亮的葉片。寬大的老闆椅擋住了他大半個身影,只留下一片沉鬱的陰影。

“坐。”他沒有回頭,聲音平淡。

王姐在寬大的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身體繃得筆直,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指尖冰涼。

孫老闆慢條斯理地擦完最後一片葉子,才緩緩轉過身。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拉開抽屜,不緊不慢地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推到王姐面前。然後,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臉上帶著一種洞悉一切、居高臨下的神情,目光銳利地刺向王姐。

“王金蘭,”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穿透力,“前些日子,金輝那單子,你讓我很意外。意外你有這‘本事’,更意外你的‘用心’。”他故意在“本事”和“用心”上加了重音,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我呢,是個講規矩的人。但也得讓底下人明白,在我這兒,什麼該碰,什麼不該碰。”他頓了頓,目光像探針一樣在王姐強自鎮定的臉上逡巡,“你在‘悅途’也待了些日子了,大家也算……知根知底了。”

王姐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感覺自己的血液似乎在一點點變冷。

孫老闆的手指,輕輕點了點那個牛皮紙檔案袋,動作隨意,卻帶著千鈞之力:“你家裡的事,不容易啊。老母親在‘仁和’住院,心臟搭橋?這費用,可不小。”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目光卻牢牢鎖住王姐瞬間劇變的臉色。

王姐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像被無形的重錘擊中。她猛地抬起頭,臉上那層強裝的平靜如同脆弱的冰面,寸寸碎裂,露出底下深藏的驚惶和難以置信。他怎麼知道?母親住院的事,她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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