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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葉閑客中短篇小說選集四_空房(二)(082)(2)

“招贅?”我像被這兩個字燙著了,猛地抬起頭,聲音都有些變調。

“對!招贅!”三叔公的語調拔高了,帶著一種發現新大陸般的興奮和理所當然,“你年紀又不大,模樣也周正,還有這套現成的房子!多好的條件!找個老實本分、願意上門、肯改姓張的,再生個大胖小子,你公婆的心病就去了,張家香火也續上了,你下半輩子也有了依靠!這不三全其美的好事兒嗎?”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濺了出來,彷彿已經看到了張家兒孫繞膝的美滿圖景。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密密麻麻地扎進我的耳膜,刺進我的心裡。招贅?找一個男人,住進這間浸透了建成氣息的房子?睡在我和建成的床上?生一個姓張的孩子?這念頭本身就像一盆冰冷的髒水,兜頭澆下,讓我渾身發冷,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這間房子,每一寸空氣,每一道光線,都曾屬於我和建成。那個未曾出世的孩子,他小小的靈魂是否還在這空曠裡遊蕩?如今,卻要一個陌生的男人來“頂門立戶”,用另一個生命來“續香火”?這哪裡是續香火,這分明是往我和建成的墳頭上潑髒水!是對我們所有過往最徹底的羞辱和抹殺!

“不……”我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在發顫,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啥?”三叔公臉上的興奮瞬間凝固,被一種難以置信的愕然取代,他大概完全沒料到我會拒絕這個“三全其美”的提議。

“不行。”我重複著,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尖銳的疼痛讓我維持著最後一絲清醒,“三叔公,謝謝您費心。但這不行。這房子是建成的,是我和他的……我不能……”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死腦筋!”三叔公臉上的愕然迅速轉為慍怒,他“騰”地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失望和不理解,“守著個死人的名頭有什麼用?能當飯吃還是能給你養老送終?你公婆老了靠誰?張家香火斷了你擔得起嗎?招個男人怎麼了?這是給你自己找條活路!給你公婆一個盼頭!給張家祖宗一個交代!”

他激動地揮舞著手臂,灰色的中山裝袖口隨著動作晃盪。那些字眼——“死人的名頭”、“活路”、“盼頭”、“交代”——像沉重的石塊,一塊塊砸在我早已不堪重負的心上,砸得我頭暈目眩,呼吸困難。

“我擔不起!”巨大的悲憤和委屈終於沖垮了堤壩,我猛地站起來,聲音嘶啞地衝他喊道,“我擔不起張家的香火!這房子就是建成的!誰也住不進來!誰也不行!”眼淚洶湧而出,視線一片模糊。我指著門口,手指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您請回吧!我的事,不用您操心!”

三叔公被我激烈的反應驚呆了,他大概從未想過這個一向溫順的侄孫媳婦會如此忤逆。他臉上的肌肉抽搐著,指著我的手也在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好!好!張芸!你行!你就抱著這死人的空房子,守一輩子活寡吧!我看你公婆死了,你一個人怎麼活!張家絕了戶,我看你拿什麼臉去見祖宗!”他狠狠一甩袖子,帶著滿腔的憤怒和鄙夷,腳步咚咚地衝出門去,把門摔得山響。

巨大的關門聲在房間裡迴盪,震得窗欞嗡嗡作響,也震得我搖搖欲墜。我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頹然地跌坐回沙發裡,渾身冰冷,止不住地發抖。三叔公那惡毒的詛咒還在耳邊嗡嗡作響——“守活寡”、“絕戶”、“沒臉見祖宗”……每一個字都像毒蛇的信子,舔舐著我早已傷痕累累的心。

招贅?配種?像完成一個任務一樣,讓一個陌生的男人住進來,用我的身體去“續”一個陌生的香火?就為了堵住悠悠眾口,為了所謂的“交代”?那建成算什麼?我們那些短暫卻浸透了血淚的日子算什麼?那個在冰冷樓梯間裡消逝的小生命又算什麼?

胃裡翻攪得更厲害了,一股強烈的噁心感直衝喉嚨。我猛地捂住嘴,踉蹌著衝進衛生間,趴在冰冷的陶瓷馬桶上,劇烈地乾嘔起來。胃裡空空如也,只有酸苦的膽汁灼燒著食道。生理性的淚水混合著心碎的淚水,模糊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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