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山水不相逢(六十七)
六十七、向南的路
後半夜,風雪漸漸收住了勢頭,不再是那種席捲一切的狂嘯,變成了低沉的、斷斷續續的嗚咽。天空的雲層似乎也薄了些,透出一點朦朧的、鐵灰色的天光,預示著白晝的來臨。積雪反射著這微弱的光,讓廢墟內外不再是徹底的黑暗。
李明霞幾乎沒有睡踏實。胃裡那塊粗糲的雜糧饃像一塊冷硬的石頭,持續不斷地製造著飽脹感和細微的絞痛,但也確實提供了些許支撐。劣質白酒帶來的那點虛假熱意早已散盡,寒冷重新統治了身體,但或許是即將行動的念頭,讓這寒冷不再那麼令人窒息。她大部分時間都保持著一種半清醒的警覺狀態,聽著風聲的變化,感受著懷裡灰灰和小貓們微弱的體溫與呼吸。
天剛矇矇亮,能勉強看清近處物體的輪廓時,她就動了起來。動作依舊遲緩僵硬,但目標明確。
她先檢查了剩下的物資:懷裡還有大半個硬饃,用破布仔細包著;周維留下的水壺裡,還有最後幾口帶著冰碴的水;還有那根磨得光滑的樹枝柺杖。
然後,她看向灰灰和三隻小貓。一夜過去,那隻最虛弱的小貓似乎恢復了一點點精神,至少眼睛能睜開了。另外兩隻雖然瘦小,但還算有活力。灰灰的狀態比她預想的要好些,或許是因為吃了點泡饃,它的眼神里重新有了一些機警和力量。
她將兩隻稍大的小貓放到灰灰身邊,示意它看顧好。然後,她捧起那隻最虛弱的,再次將它塞進自己胸前最裡層的衣物中,緊貼著皮膚。冰涼的小身體讓她打了個哆嗦,但很快,那點微弱的生命暖意便透了過來。
準備妥當。她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棲身了一晚多的磚房。牆角那個鏽蝕的鐵盒沉默著,裝著一段被遺忘的瘋狂與孤獨。牆上那些看不見的刻痕,彷彿在無聲地吶喊。
她沒有留戀,也沒有恐懼。這裡只是一個驛站,一個充滿了死亡迴音的驛站。她必須離開。
她拄著樹枝,帶著灰灰和它照看的兩隻小貓,走出了磚房,穿過積雪的院子,從南邊那個較小的豁口,踏出了氣象站的紅磚圍牆。
回頭望去,廢棄的站址在黎明灰白的天光下,像一頭匍匐在雪原上的、沉默的紅色巨獸殘骸。那些刻痕、日記、照片、彈殼……都被留在了巨獸的肚子裡。
她轉回頭,面向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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