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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葉閑客中短篇小說選集四_從此山水不相逢(五十二)(906)(1)

從此山水不相逢(五十二)

秋天的風,起初還只是試探性地削去夏日的餘溫,很快便露出了它真正的、凜冽的筋骨。它從西北方向,裹挾著祁連山初雪的氣息和戈壁灘的砂礫,毫無遮攔地橫掃過黃河大堤,將岸邊的枯草和蘆葦吹得貼伏在地,發出淒厲的、如同嗚咽般的聲響。氣溫以驚人的速度跌落,白天若有陽光,尚能感受到一絲微弱的暖意,一旦日頭西斜,寒意便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滲透、蔓延,直至將整個世界凍成一片僵硬的、灰藍色的沉寂。

李明霞的土崖洞穴,首當其衝地承受著這季節的惡意。洞口那塊臨時加固的破塑膠布和麻袋片,在越來越猛烈的秋風面前,像紙糊的一樣脆弱,被吹得嘩啦作響,邊緣捲曲撕裂,刺骨的寒風從每一個縫隙裡鑽進來,在洞穴內打著旋,捲起地上的塵土和乾草屑。三面土牆在夏日吸飽了熱量,此刻已徹底冷卻,甚至開始反向吸收洞穴內那點可憐的人體餘溫,變得冰冷而潮溼,手摸上去,能感到一股砭人肌骨的寒意。

胃部的疼痛,彷彿也隨著氣溫的驟降,發生了某種同步的、令人心悸的轉變。那持續了整個夏天的、帶著燒灼感的鈍痛和痙攣,逐漸被一種更深沉、更……頑固的冰冷感所取代。疼痛不再是灼熱的、尖銳的,而是變成了一種沉甸甸的、彷彿胃裡被塞進了一塊不斷散發著寒氣的冰坨,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輕微的移動,都會帶動這塊“冰坨”在腹腔深處緩慢而沉重地摩擦、壓迫,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銳痛和僵冷的折磨。進食變得前所未有的困難,不僅僅是吞嚥時的摩擦痛,更是食物(哪怕是溫熱的)進入胃裡後,與那塊“冰坨”接觸時產生的、強烈的、生理性的排斥和絞痛,常常引發劇烈的乾嘔。

灰灰和小貓們,也在寒冷中瑟瑟發抖。儘管李明霞已經儘可能地將洞穴裡所有能找到的、相對厚實柔軟的東西——破布、乾草、舊衣服碎片——都墊在它們身下,圍在它們身邊,但依然無法完全抵擋無孔不入的寒意。小貓們擠在灰灰懷裡,依舊冷得直打哆嗦,細弱的叫聲裡充滿了對溫暖的渴望和不安。灰灰則顯得更加焦躁,它不斷舔舐著孩子們,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它們,同時警惕地豎起耳朵,傾聽著洞外越來越淒厲的風聲。

李明霞知道,這個洞穴,在真正的寒冬降臨之前,必須得到徹底的改造。否則,她和它們,都熬不過去。

她開始更頻繁、更深入地在靖遠城邊緣那些被遺棄的建築和垃圾堆裡搜尋。目標明確:禦寒材料。任何可以遮擋風雨、可以保溫的東西——破舊的棉被、氈墊、廢棄的厚衣物、塑膠布、木板、甚至大塊的硬紙板。

這是一場與時間、與寒冷、也與她自己日漸衰弱的體力進行的絕望賽跑。每一次外出搜尋,都意味著要頂著越來越猛烈的寒風,拖著因為胃痛和營養不良而虛弱不堪的身體,在冰冷的街道和廢墟間跋涉。手指很快就被凍得通紅髮紫,裂口處傳來的刺痛鑽心。胃裡的“冰坨”隨著寒冷和體力的消耗,彷彿也變得更加沉重、更加寒冷,絞痛時常讓她不得不停下腳步,扶著冰冷的牆壁或樹幹,彎下腰,等那一陣幾乎要讓她窒息的痛楚過去。

收穫少得可憐。能找到的禦寒物大多破爛不堪,被雨水浸泡過,又被凍得硬邦邦的,散發著黴味和難以言喻的汙濁氣息。偶爾能找到一塊相對完整的厚塑膠布或幾件還算厚實的舊衣服,都成了珍貴的戰利品。她拖著這些沉重而骯髒的東西回到洞穴,顧不上喘息,立刻開始新的“工程”。

她用撿來的、相對粗壯的樹枝和鐵絲,在洞口內側,又搭建了一層更結實的框架,然後將能找到的最厚實的塑膠布、破氈墊、甚至一些壓平的硬紙板,一層層地、歪歪斜斜地釘或綁在框架上,試圖形成一道真正的、能抵禦寒風的“門”。縫隙用破布和乾草塞緊。洞口上方,也用樹枝和塑膠布勉強搭了一個傾斜的“屋簷”,希望能稍微阻擋一下雨水和雪。

洞穴內部,她儘可能地將地面墊高,用能找到的所有乾草、破布、廢紙層層鋪墊,形成一個相對乾燥、厚實的“床鋪”區域,供她和灰灰一家蜷縮。又在離洞口稍遠、但又能被白天的陽光偶爾照到的角落,用石塊壘了一個更小、更封閉些的凹槽,裡面鋪上最柔軟保暖的東西,作為灰灰和小貓們專屬的、更保暖的“窩”。

這些“工程”耗費了她巨大的精力和本就不多的體力。每一次彎腰、每一次用力拉扯、每一次敲擊,都會引發胃部劇烈的抗議。汗水(儘管在寒冷中很少)和疼痛消耗著她,讓她常常眼前發黑,不得不停下來,靠著冰冷的土牆喘息很久。

一天傍晚,她終於勉強完成了洞口的加厚和內部“床鋪”的鋪設。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寒風在加固後的“門”外呼嘯,但被阻擋了大半,只有細微的尖嘯聲鑽進來。洞穴內,因為沒有生火(燃料也是緊缺物資),依舊冰冷,但比之前那種毫無遮擋的、彷彿置身曠野的感覺好了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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