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山水不相逢(四十五)
黃河的饋贈,吝嗇得近乎殘酷。整整一個下午,李明霞赤腳浸泡在越來越冰冷刺骨的春末河水中,用那根簡陋的蘆葦杆,在渾濁的淺灘和蘆葦叢裡反覆戳探、摸索。手指凍得發紫,失去知覺,腳底被鋒利的石子和破碎的蚌殼劃出一道道細小的傷口,在冰涼的河水中浸泡得發白、麻木。胃部的鈍痛,在持續不斷的寒冷和體力消耗下,時而尖銳,時而變成一種遙遠的、沉悶的背景音。
收穫少得可憐。除了最初那隻小螃蟹,她又戳到了兩隻更小的、幾乎沒什麼肉的河蝦,還有幾個緊緊吸附在石頭底下的、指甲蓋大小的螺螄。有一次,蘆葦杆的尖端似乎碰到了一條滑溜溜的小魚,但還沒等她發力,那魚兒就甩尾消失在渾濁的水流中,只留下一圈微弱的漣漪。
當她終於因為體力不支和幾乎凍僵的雙腳而不得不放棄,踉蹌著爬上岸時,天色已經擦黑。暮色中的黃河水,顏色更加沉鬱,流淌聲也彷彿變得更加宏大而冷漠。
她坐在冰冷的卵石灘上,用破布胡亂擦乾凍得通紅的腳,套上那雙幾乎失去保暖功能的破鞋。然後,她小心地開啟那片蘆葦葉。裡面,是那隻小螃蟹支離破碎的甲殼和少得可憐的肉,兩隻幾乎透明的、細小的河蝦,還有那幾個灰撲撲的螺螄。
東西很少。甚至不夠灰灰一頓像樣的加餐,更別說還有五隻嗷嗷待哺的小貓。
但她把它們重新包好,緊緊地攥在手心裡。掌心傳來那些硬物冰涼而堅實的觸感。這不是從垃圾堆或泔水桶裡翻撿來的殘渣。這是她從這條古老而沉默的大河裡,親手“獲取”的。帶著河水的腥氣,帶著她一下午的寒冷和疼痛。
她站起身,拖著幾乎凍僵、又被河石硌得生疼的雙腿,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回那個廢棄的院子。
院子裡,暮色更深。灰灰聽到她的腳步聲,警惕地抬起頭,看到她回來,眼神里的戒備才稍稍放鬆。小貓們擠在它肚子下面,睡得正香。
李明霞走到灰灰面前,蹲下身,開啟蘆葦葉。灰灰立刻湊過來,鼻子翕動著,先是嗅了嗅那隻破碎的小螃蟹,然後伸出舌頭,小心地舔食著上面那一點點灰白色的蟹肉。動作很慢,很仔細,彷彿在品嚐什麼珍饈美味。吃完螃蟹,它又嘗試了那兩隻小蝦和螺螄肉,雖然量少,但它吃得很認真。
李明霞就在旁邊看著。胃裡空空如也,傳來一陣清晰的、帶著酸水的絞痛。但她沒有動那些食物。這是給灰灰的,給需要產奶的母親。
灰灰吃完,舔了舔嘴巴,似乎意猶未盡,但也沒有再討要。它回過頭,開始舔舐身邊的小貓。
李明霞這才從懷裡掏出最後剩下的、小半塊硬得像石頭的餅子,就著從院子角落一個破瓦罐裡積存的、已經不太乾淨的雨水,艱難地吞嚥下去。餅子颳著喉嚨,雨水有股鐵鏽和塵土的味道。胃部因為這粗糙食物的進入,傳來一陣更加劇烈的、帶著飽脹感的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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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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