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耳從金都出發的那天清晨，天色還沒有完全亮透，空氣裡帶著雨季到來前特有的溼潤和悶熱。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作戰服，沒有佩戴任何標識，腰間掛著一把用了多年的手槍，槍套的皮革表面已經被反覆使用和擦拭磨出了一層光滑的質感。他沿著國會大廈側門的臺階走下來時，臺階兩側的鳳凰木枝葉在微風中輕輕擺動著，葉片邊緣凝結的水珠在晨光尚未鋪滿的暗色背景裡反射出細碎的光點。隨行的車隊已經停在廣場邊緣，由兩輛越野車和三輛載著隨行人員的運輸車組成，車身沒有塗裝任何標誌，只在擋風玻璃內側貼著一張薄薄的通行憑證。半耳走到第一輛車旁邊，在車門前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國會大廈頂層那間還亮著燈的窗戶，然後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車隊在晨光中沿著金都的主幹道向西北方向駛去，穿過城市邊緣逐漸稀疏的建築群，轉入通往中非方向的公路。

車內的空氣隨著引擎的運轉和空調系統的啟動逐漸穩定下來，半耳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手邊放著一本薄薄的記錄本，記錄本的第一頁已經寫下了幾個日期和地名，他翻開看了一眼，然後在那些地名的下方依次加了幾個簡短的標註，把筆記本合上放回座椅側面的口袋裡。前方路段的塵土隨著車速升高而揚起，在車尾後方形成一條逐漸擴散的淺灰色帶狀物，尾隨的車輛保持著穩定的間距。半耳大部分時間保持著目光望向窗外的姿態，偶爾會在經過村莊或路口時稍微側頭辨認一下地形，然後恢復先前的姿勢。

抵達中非共和國首都班吉時已經是傍晚時分，車隊穿過市區邊緣的主幹道，沿途的街道兩側路燈陸續亮起，店鋪的櫥窗內燈光明亮，門前有不少行人駐足交談或挑選商品，偶爾有騎摩托車的人在車流中穿行。車隊沒有直接前往政府部門，而是按照導航路線繞過市區中心，駛向一座位於城郊的院落，那裡是中非總統的私人住所，也是半耳此行預定的第一個停靠點。院落大門在車隊靠近時已經打開了，門內站著幾名穿著便服的工作人員，車在院內的石子路面上停穩後，半耳推門下車，他在關上車門前停頓了一下，轉身沿著走廊方向走了一段，然後穿過一道半掩的側門，走進了一間不算大的客廳。客廳內的照明已經提前開啟，光線柔和，桌面上擺著幾碟水果和點心。一名身形清瘦的年輕男子從沙發上站起來迎向半耳，他的步伐不緊不慢，穿著一件淺黃色的襯衫，神色平靜，目光在半耳走進門口時已經與他對上了。半耳走向他，伸出手，“迴響，你這裡比我上次來的時候整潔了不少。”迴響握著半耳的手，力道適中，“師父派人提前通知過，說您這幾天會到。訊息剛到的時候我就讓後勤那邊把招待用的東西都準備齊了，包括你們隨行人員的食宿和車輛維護。”半耳鬆開手，在沙發上坐下來，“路上還算順利，沿途沒有遇到任何檢查站攔阻。”迴響也坐了下來，他側過身，把桌上那碟水果往半耳的方向推了推，“這邊已經安排好了，您需要什麼直接說，不用客氣。”半耳說，“人員補給是一部分，我還需要一些行政方面的支援，就是那種能夠在聯合體框架內完成日常運轉的管理人員。你這邊能抽調多少？”迴響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中非這邊有幾個部門最近剛完成了一輪人員的調整和梳理，我能夠抽調一部分經驗豐富且熟悉流程的骨幹，大約二百三十人左右，其中大部分都有在多個基層崗位輪轉的經歷。如果時間上允許的話，可以在兩天之內完成集結和初步的分配安排。”半耳說，“那就按這個數量準備，人到了之後統一隨我出發。”

他在班吉停留了一個晚上，隨行人員在院落旁邊的附屬建築中獲得了食宿安排，車輛也完成了油料補充和機械檢查。第二天清晨半耳離開時，迴響站在門廊下目送了車隊一段距離，直到車隊在土路的拐角處被院牆和樹叢遮擋才收回目光。

喀麥隆的雅溫得是半耳行程的第二站。車隊的輪轂在進入雅溫得市區前的一處檢查站短暫停頓了一下，隨後便繼續通行，一路駛向牧首的辦公地點。牧首已經在建築入口處等候了，他的身形比上次見面時略微清瘦了一些，但站姿依然筆直，當半耳從車上下來時，牧首向前邁了一步，伸手接過了半耳的揹包，示意旁邊的助手拿過去放好。半耳看著他的動作，沒有推辭，“你這邊最近有沒有什麼變動？”牧首說，“變動不大，物資供應方面比去年穩定了一些，人員方面也在逐步調整。前幾天我剛從杜阿拉回來，港口那邊已經完成了擴建。”半耳沒有接話，穿過走廊時他目光掃過兩側牆面，上面掛著幾張地圖，標註了喀麥隆當前各區域的基本狀況，半耳在其中一幅地圖前面停了一下，“西非方向的推進進度，你這邊瞭解多少？”牧首說，“瞭解一些，目前沿著沿海方向已經有了多輪接觸和滲透，當地的反應基本上在我們的預期範圍內，沒有出現太多需要臨時調整的情況。”半耳轉過身，“行政人員儲備怎麼樣？”牧首說，“喀麥隆這邊可以調配二百四十人左右，都是已經完成了多輪輪崗和跨部門交流的，可以直接投入使用，不需要額外的培訓。”半耳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細節。

車隊離開雅溫得時的編隊增加了幾輛車，車廂內的乘客數量有所增加，這些新增的人員來自中非和喀麥隆的行政部門，他們在途中與半耳的隨行參謀進行了初步的對接和資訊的溝通，明確了各自在聯合體框架內的初步職能方向和所對應的區域分工。在車隊停靠的一處補給點，一名來自喀麥隆的中年管理人員在一輛運輸車的側面與半耳的副手核對名單，把人員的姓名和所屬部門逐一標註在表格上，並在備註欄中補充了各自的專業背景。他拿著一支藍色圓珠筆把一行寫錯的數字劃掉，在下方重新寫過。

加彭的利伯維爾在半耳抵達時已近午後，氣溫比雅溫得略低一些，海風帶著溼潤的鹹味穿過街道，使得車內的空氣在空調關閉後迅速被替換成另一種溫度和溼度。車隊在一棟白色建築前停下，卡隆已經在門口等著了，他穿著一件淺色短袖襯衫，頭髮比之前稍長了一些。半耳下車後，卡隆直接開口，“您這一路走了幾天？路上的補給夠不夠？”半耳說，“夠，沿途各站都安排得不錯。”卡隆側過身讓開入口，“晚飯已經準備好了，先休息一下再談其他的。”餐食準備得較為豐盛，有烤魚、燉肉和幾種時令蔬菜，桌面上還放著一壺溫熱的茶。半耳在桌邊坐下時，卡隆沒有立刻坐到對面，而是先給半耳倒了一杯茶，然後把杯子輕輕推到他面前，“加彭這邊能抽調的管理人員大概二百三十五人左右，其中一部分對沿海地區的行政框架比較熟悉，適合參與西部非洲獨立聯合體後續的沿海區域整合工作。”半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杯表面的溫度不燙，他放下茶杯時指尖沿著杯壁外側緩慢移動了一小段距離，“你這邊的人員調動不會影響本地的日常運轉吧？”卡隆說，“我已經提前調整過了，加彭本地的基礎崗位已經完成了補充，不會因為臨時抽調而出現空缺。”半耳說，“那就按這個數量來。”

赤道幾內亞是半耳此行最後停靠的一個國家，車隊進入馬拉博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街道兩側的燈光分佈得比較均勻，路面上的車輛比內陸城市略少一些。阿爾法在位於城區邊緣的一處院落中接待了半耳，院落不大，但整潔有序，室內燈光已經被提前調整為柔和的暖色調。他在半耳走進客廳後先確認了一路上的行程，“這次的行程確實趕得很緊，師父那邊給的視窗期也比較短，所以我沒有安排太長的停留時間，簡單休整之後就得繼續向西，找到老鼠。”半耳說完之後在沙發上坐下，身體微微後靠，沒有再繼續說話。阿爾法在旁邊站了片刻，然後拿出一份已經準備好的人員名單，“赤道幾內亞可以抽調的管理人員數量大約是二百二十人，名單已經列好了，您隨時可以帶走。”半耳接過那張紙，摺疊兩下後放進上衣內側口袋，“可以，明天一起出發。”

第二天清晨，車隊出發時規模已經擴充套件了將近一倍，隨行人員的數量達到了千人以上，車輛數量也有所增加。半耳坐在第一輛車的副駕駛位置上，手裡拿著那份已經逐漸增厚的名單冊，名冊的封面是用深色卡紙裝訂的，邊角被多次翻閱和摺疊留下了明顯的痕跡。他翻開名冊逐頁看了一遍，用手指在一列地名上劃過，確認了各人所屬的部門和對應的職能方向，然後合上名冊放在膝蓋上，側頭望了一眼前方逐漸延伸的公路。公路兩側的地形正在從稀疏的灌木逐漸過渡為更開闊的草原地帶，路面上的塵土在晨光中向上蒸騰又沉降到路旁的草叢中。車隊按照預定的編隊順序保持著穩定的間距，沿著既定的路線繼續向西推進，向著老鼠所在的方向勻速前進。

莉莎從金都出發的那天早晨，天空中分佈著幾層薄雲，陽光透過雲層的間隙在城市的屋頂和街道上形成不斷移動的光塊。她站在國會大廈側門外的臺階上，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長袖襯衫，配了一條深色的長褲，腳上是一雙已經穿過多次的平底鞋。她手裡拎著一箇中等尺寸的旅行包，包的外層有一個側袋，裡面裝著一本空白筆記本和幾支筆，她站在門廊下最後確認了一遍隨行人員的名單，然後沿著臺階向停在廣場邊緣的車隊走去。車隊由五輛越野車組成，車身沒有任何標識，只在擋風玻璃內側夾著一張通行證。她坐進第二輛車的後排座位，車窗外的光景開始向後移動，車隊沿著金都的主幹道駛出城區，穿過逐漸稀疏的建築群進入開闊地帶，路面上的塵土在車速上升後輕微揚起，又被風吹散到道路兩側的草叢中。

抵達坦尚尼亞時已經是行程的第二天傍晚，車隊沿著通向港口方向的公路行駛，途中經過一處臨時檢查站時沒有停頓，檢查站的工作人員看到擋風玻璃內側那張藍色的通行證後直接揮手示意放行。車隊在進入達累斯薩拉姆市區後拐入一條較為安靜的街道，街道兩側的棕櫚樹在路燈的照射下投出交替排列的陰影。車隊在一座建築前停了下來，門廊上的燈光已經提前亮起，臺階上站著一個人影，身形並不健壯，但站姿帶著一種長期在港口環境中工作的人特有的穩定感。莉莎推開車門走下來時，那個人影向前迎了幾步，在她面前站定後微微側了一下頭，像是再次確認她的面容，“莉莎媽媽，路上辛苦了，晚飯已經準備好了。”油港的聲音不高，音節之間的銜接帶著一種港口城市居民獨有的節奏感。莉莎把包換到另一隻手上，“你這邊最近怎麼樣？”油港側過身讓她先走，“一切都正常運轉，上一批物資已經在三天前完成裝卸了，人員調配也沒有出現延誤。”莉莎穿過門廊時微微停頓了一下，“有沒有遇到什麼問題？”油港說，“小的摩擦有一些，比如碼頭上的幾個工人對新的工資標準不太適應，不過經過溝通之後基本都接受並理解了調整的理由，目前沒有發現其他大的問題。”

晚餐安排在一間朝向花園的房間裡，桌面上鋪著淺色的桌布，幾道菜已經擺好了，有魚肉、米飯和一份蔬菜，桌角還放著一盤切好的水果。油港在餐桌對面坐下來，給莉莎倒了一杯水，“明天一早出發之前，我會安排一輛補給車跟隨你的車隊。你隨行的人員如果需要休整也可以在當地多停留一天，等後續的物資到達後再走。”莉莎沒有立刻回答，“你這個方向的任務已經分配好了，不會影響你這邊正面對索馬利亞的協調排程吧？”油港說，“我已經把人員分成兩批了，一批負責日常運轉，另一批配合你這邊。排程和日常運轉之間不會衝突。”莉莎沒有再追問，她吃了幾口菜，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她沒有提到路程中的細節，也沒有問那些他已經確認過的事項。當天晚上她住在油港安排的一間客房內，房間內的陳設簡潔，床鋪上鋪著素色的床單，房間窗戶外的港口方向傳來低沉的海浪聲和偶爾響起的機械運轉聲。她在入睡前花了一小段時間把筆記本翻開，在當天的日期下面寫下了幾行記錄，然後合上本子放在床頭櫃上。

第二天早晨車隊駛出達累斯薩拉姆時，車輛的編隊中多了一輛灰色的物資補給車，車廂側面標註著轉運號碼，油港站在門廊臺階上目送車隊離開，他一直等到車隊在街道盡頭轉彎後消失在視野內，才轉身走回屋內。車隊在傍晚時分進入安哥拉境內的路段，路面比坦尚尼亞方向更乾燥一些，路兩側的地面顏色偏淺，植被的覆蓋度逐漸降低，視野也變得更加開闊。車隊抵達礦錘所在的駐地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駐地門口的燈亮著，周圍的地面上散落著細碎的石子和沙土，礦錘正在入口處等著，他的身形在燈光下顯得比上次見面時更結實了一些。他快步走過來，伸手提起莉莎放在地上的行李包，沒有讓她繼續拿著，“莉莎媽媽，一路過來我收到了油港的訊息，您路上的情況我都知道了，所有的過境手續和相關檔案都已經提前準備好了，明早您出發時不會遇到任何不必要的延誤。”他說完這些話時語氣平穩，如同是在陳述一件已經被反覆確認過的事，他在說話的同時已經側身讓開門口，示意她先進去。建築內部光線柔和，牆面沒有過多的裝飾，一張簡單的桌子擺放在窗戶旁邊，桌上放著一壺茶和幾隻清洗乾淨的杯子。他在桌邊站定，等莉莎坐下後，才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來，“安哥拉這邊已經抽調了大約三百四十人，包括行政、財務和後勤方面的管理人員。物資補給方面也已經做好了安排，並且預留了額外的庫存，以備不時之需。”莉莎把茶杯端起來但沒有喝，只是讓杯壁的熱量傳遞到手心，“你這邊抽調了三百四十人之後，本地的運轉會不會受到影響？”礦錘說，“我已經調整過了，各個部門的職責都重新分配過，不會出現因為抽調人員導致運轉中斷的情況。”莉莎把茶杯放回桌面上，“那就按這個計劃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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