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的午後陽光透過白宮西翼辦公室高處的窗戶斜斜地射進來，在地毯上形成幾道平行的光帶，那些光帶隨著雲層移動緩慢地變換著位置和角度。懂王總統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的桌面上攤著幾份已經翻閱過的檔案，他的眼鏡被摘下放在檔案邊緣，鏡腿與桌面接觸的位置壓著一角紙頁。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前，目光越過桌面上那些紙張落在詹姆斯身上，像是在等他開口。詹姆斯在那張辦公桌前方的椅子上坐著，正從隨身的黑色資料夾裡抽出幾頁紙。他把那幾頁紙放在桌面上，沒有推過去，只是讓它們停在自己這一側的桌沿，手指在紙面邊緣停留了一下才收回。“總統先生，季博達那邊的反饋已經拿到了。”他的聲音比平時在橢圓辦公室裡說話時稍微低了一些，像是在為接下來的內容留出一個不至於被過分放大的空間。懂王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他說什麼？”

詹姆斯把那份檔案翻開到夾著便籤的那一頁，“他提了三個方向的出兵方案，但他對出兵本身的興趣遠不如對長期回報的興趣。他提出以西大援助剛國完成產業升級作為交換條件，具體來說就是希望西大幫助他把礦石原料出口轉變為工業原料出口，提供技術和裝置支援，把基礎加工業的框架搭起來。”他的目光在紙面上停了一瞬又抬起來，“他說如果西大能在這件事上給出明確承諾，他不僅會出兵解決當前南部非洲的局勢，還能幫助穩定西非方向的事態。”他說完那番話之後把檔案合上，但沒有放回資料夾裡，而是把它擱在膝蓋上。

懂王聽完那段話之後沒有立刻回應，他的目光在詹姆斯的臉上停留了幾秒，像是在估量著那些話背後的分量以及它們所指向的方向，然後他開口了，“詹姆斯啊，你覺得這可能嗎？”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一個在提出問題之前已經把可能的答案自己先過了一遍的人。詹姆斯沉默了片刻，把那句提問放在自己的思緒裡翻了個面，“總統先生，雖然我和季博達的交情不錯，但我覺得這個代價太大了。他要求的是一個完整的工業基礎設施支援方案，不是幾筆錢或者幾條生產線能夠覆蓋的，這涉及到產業規劃、裝置引進、技術培訓和市場對接，每一條都不是短期內能見成效的事情。”懂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了，“實現這個目標起碼要花幾萬億。”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地做一個估算，語氣裡帶著那種已經不需要去核實數字準確程度的篤定，“這個數額的投入不是一拍腦袋就能決定的。”詹姆斯接話道，“所以，我們不需要季博達出兵了？”懂王微微抬了一下下巴，“不不不，我們當然需要他的幫助，他在非洲的軍事調動能力和對局勢的掌握程度是目前任何其他外部力量都無法替代的，如果他現在不出兵，南部非洲的戰局還會繼續消耗大量的兵力和資源。但，這個產業升級的週期可能要長一些。”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詹姆斯身上，“我們可以答應季博達的要求，我們也會在他幫助解決問題之後實現他的要求，但這個時間可能要長一些。他不是不理解長期規劃的人，他有足夠的耐心來等待。”詹姆斯說，“我明白了，這確實是一項很大的工程，需要很長時間來落實。”懂王把交疊在腹前的雙手放到了桌面上，手指在桌沿來回滑動了兩下，“他們甚至沒有足夠的工業人口來實現產業升級。剛國的工業基礎還很薄弱，受過專業訓練的工人和技術人員的存量嚴重不足，相關行業的配套體系幾乎是從零開始搭建。”詹姆斯接過了話頭，“哪怕從現在開始，培養足夠的工人就需要十幾年，甚至一代人。工業人口不像是可以透過短期培訓批次生產出來的資源，它需要時間積累、需要經驗傳承、需要教育系統持續不斷地輸出合格的勞動力。”懂王說，“沒錯，我年輕的朋友，你可以去回覆季博達了。我同意他的提議，具體事宜你負責溝通，只需要在協議上標註好，‘因為他的人不能勝任導致的問題可能會延遲產業升級的落即時間’，這個條款是我們唯一能夠保證他不會在短期內反覆催促進度的方式。”詹姆斯思考了片刻，“我相信這個道理能說得通。”懂王從桌面上拿起眼鏡重新戴上，“去吧，我年輕的朋友。”詹姆斯站起身把那份檔案收進資料夾，向桌後的人微微欠身，轉身向辦公室門口走去。他的腳步在地毯上幾乎沒有什麼聲音。他在走廊裡停下腳步站了片刻，走廊裡的白熾燈光投下均勻的照明，他在心裡把剛才那場對話重新過了一遍。懂王答應產業升級，但這個承諾的實現被放到了一個模糊的長期框架裡，他在季博達面前的表述需要把那個框架的模糊性包裹在一種足夠合理的措辭裡，他不會在剛國工業基礎尚未成熟的條件下就提前要求兌現，而西大方面則可以以此為據在相當長的時間跨度內不實際投入承諾的資源和產能。詹姆斯微微吸了一口氣，邁開步子繼續沿著走廊向前走去。窗外一束雲隙光落在不遠處的草坪上，短促地亮了一下又暗淡下去，像是一個剛剛形成的念頭在沒有足夠支撐條件的環境裡短暫地閃爍了一下便又平息了。他穿過走廊和幾道門走進陽光裡時，風迎面吹來，他停下腳步站在門口把檔案放進公文包拉好拉鍊，然後向停車場的方向邁開了步子。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在懂王他老人家算計季博達的同時，另一方面，季博達的東方朋友也在用幾乎同樣的方法算計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