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索比亞的夜空被炮火撕裂成無數碎片,亞的斯亞貝巴的市民們蜷縮在地下室裡,聽著遠處傳來的爆炸聲,像聽著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雷暴。這座城市已經成了孤島。北面的提格雷人民解放陣線前鋒距離市中心不到八十公里,西面的阿姆哈拉民兵控制了通往蘇丹的公路,東面的奧羅莫解放軍切斷了吉布提港口的補給線,南面雖然暫時還在政府軍手中,但誰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唯一讓這座城市沒有立刻陷落的,是一支人數不多但極其頑強的部隊——巖雀率領的東部戰區老兵,一萬人,像一把鏽跡斑斑但依然鋒利的刀,插在了亞的斯亞貝巴的城防線上。
巖雀站在總統府附近一座被炸燬的高樓樓頂,手裡舉著望遠鏡,看著北面天際線上那片被火光映紅的雲層。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握著望遠鏡的手指關節發白。這一萬人是他從東部戰區帶回來的全部家底,每一個士兵都在索馬利亞邊境的沙漠裡和他一起摸爬滾打了至少三年,經歷過酷暑、乾旱、瘧疾和無數次小規模的武裝衝突。他們對巖雀的忠誠不是來自軍餉——軍餉已經拖欠了兩個月——而是來自一種在長期共同生活中形成的、無法用語言描述的信任。他們知道巖雀不會讓他們去送死,巖雀知道他們不會在戰場上逃跑。這種信任在戰爭中比任何武器都珍貴。
“總統,大家已經準備好開會了。”一個年輕的參謀從樓梯口跑上來,喘著粗氣說。巖雀放下望遠鏡,轉身走下樓梯,軍靴踩在被炸裂的水泥臺階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總統府的會議室裡已經坐滿了人,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和焦慮。總理阿比·艾哈邁德坐在長桌的主位,面前的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他的眼睛佈滿血絲,襯衫領口敞開著,領帶鬆鬆垮垮地掛在脖子上,整個人看起來比一個月前老了十歲。國防部長坐在他左邊,臉色灰白,嘴唇乾裂,像剛從墳墓裡爬出來的。
“巖雀總統,你的人還能撐多久?”阿比的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金屬。巖雀在長桌的末端坐下來,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寒意的話,“撐到子彈打完。子彈打完了撐到刺刀斷。刺刀斷了用手,手斷了用牙齒。只要還有一個活著的人,這座城市就不會丟。”會議室裡沒有人說話。國防部長低下頭,不敢看巖雀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在北線的潰敗是導致現在這一切的根源,他也知道巖雀的這番話不是說給阿比聽的,是說給他聽的。
阿比深深地吸了一口煙,把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煙霧在天花板下慢慢散開。“厄利垂亞人已經越過了邊境。”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他們的先頭部隊距離默克萊只有不到一百公里,名義上是‘追擊叛軍’,實際上是在佔領我們的土地。西大給了他們綠燈,衛星影像顯示他們的後勤補給線正在從紅海沿岸的港口向前延伸,速度快得不正常,顯然有人在背後提供了詳細的情報和規劃。”巖雀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厄利垂亞的介入是他早就預料到的,從西大在安理會上的發言措辭越來越強硬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厄利垂亞人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二十多年前,厄利垂亞從衣索比亞獨立出去,但兩國的邊境從未真正劃定,巴德梅地區的歸屬問題像一根魚刺一樣卡在兩國關係的喉嚨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現在,衣索比亞陷入內戰,厄利垂亞人終於等到了他們想要的時機——不是來幫忙的,是來割肉的。
“他們的目標不是提格雷人,是巴德梅。”巖雀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桌面上。“提格雷人只是他們的藉口。他們想要的是整個西提格雷,把邊境線往西推至少一百公里,把那些有爭議的肥沃農田和地下水源全部吞進去。如果我們不阻止他們,等內戰結束,巴德梅就是厄利垂亞的了,我們連談判的資格都沒有。”國防部長抬起頭,想要說什麼,但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想說我們的軍隊已經潰散了,拿什麼去阻止?他想說北線的政府軍大部分已經投降了,剩下的正在和叛軍攪成一團,敵我難分。他想說我們現在連守住亞的斯亞貝巴都做不到,還怎麼去管邊境的事?但他沒有說出口,因為這些話一旦說出來,就等於承認自己已經徹底失敗了,等於把自己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阿比掐滅了手中的煙,又點燃了一支。他的手指在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尼古丁和咖啡因的雙重作用讓他已經連續三天沒有真正睡過覺了。“聯合國安理會正在開會,西大提議出兵維和,東大表示反對。安理會在吵架,但非洲聯盟那邊已經有人開始私下接觸我,建議我接受外部的‘調解’。”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種混雜著憤怒和無奈的表情。“調解。他們管這叫調解。派幾個穿深色西裝的人來亞的斯亞貝巴,在五星級酒店的會議室裡坐幾天,拍幾張握手的照片,然後發一份措辭謹慎的聯合宣告,呼籲‘各方保持克制’、‘尊重衣索比亞的主權和領土完整’、‘透過政治對話和平解決分歧’。這些話我聽了二十年了,從我還是個年輕軍官的時候就在聽。這些年過去了,衣索比亞死了多少人?那些握手的照片還在,人呢?沒了。”會議室裡再次陷入了沉默。窗外傳來一陣密集的槍聲,距離很近,大概是城北的前哨陣地又在和叛軍的前鋒交火了。槍聲持續了大約半分鐘,然後停了,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掐住了喉嚨。
聯合國的會議大廳裡,氣氛比亞的斯亞貝巴的戰場更加混亂。安理會緊急會議已經進入了第三天,各國代表團的咖啡機已經壞了兩次,翻譯們的聲音變得沙啞,連秘書處的實習生都在打瞌睡。西大常駐聯合國代表的發言一如既往地強硬,但這次多了一些以前沒有的東西——耐心。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用命令式的語氣要求各國支援西大的提案,而是用一種近乎懇求的語氣在解釋為什麼需要立即採取行動。“衣索比亞和厄利垂亞已經陷入了全面混戰,這不是內戰,這是地區戰爭。兩個國家,幾千萬人口,正在互相毀滅。如果我們不 intervene,整個非洲之角會在幾個月內變成第二個索馬利亞。海盜、恐怖主義、難民潮、瘟疫——你們想要看到這些嗎?”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安理會的半圓形會議廳,在毛熊和東大代表的座位上各停留了兩秒鐘。“我們的提案不是要派遣戰鬥部隊,不是要介入衝突,而是要維和。維持和平,保護平民,提供人道主義援助。三個臨近國家——剛國、蘇丹、埃及——各出一萬部隊,由聯合國統一指揮,主要任務是維持秩序,消滅趁火打劫的土匪和強盜,對兩國人民實施救助。這不是戰爭,這是救援。”
西大代表的發言一如既往地充滿了否決的味道。他用毛語講了一大段關於“尊重主權”“反對外部干預”“警惕新殖民主義”的標準臺詞,翻譯翻得口乾舌燥,在座的各國代表聽得昏昏欲睡。但所有人都知道,毛熊的反對不是因為真的在乎衣索比亞的主權,而是因為在烏克蘭問題上被西方壓得太狠了,逮著機會就要在別的地方找補回來。你在烏克蘭支援我的敵人,我就在非洲給你的提案使絆子。國際政治就是這麼赤裸裸的以牙還牙,什麼道德什麼原則都是騙小孩的。東大代表的發言則更加微妙。他用中文唸了一份事先準備好的宣告,措辭謹慎得像在拆彈。“東大尊重衣索比亞和厄利垂亞兩國的主權和領土完整,認為任何外部干預都應尊重當事國的意願。東大對非洲之角的人道主義危機表示深切關注,願意在國際社會的框架下提供人道主義援助,但不支援派遣武裝部隊介入衝突。東大呼籲有關各方保持克制,儘快停火止戰,回到談判桌前。”翻譯成大白話就是——我們不想出兵,但也不反對你們出兵,只要別碰我們的利益就行。
安理會的會議廳外,走廊盡頭的吸菸區裡,幾個國家的代表正圍在一起抽菸,煙霧繚繞中低聲交談。剛國駐聯合國代表的西裝口袋裡揣著一部加密手機,手機螢幕剛剛亮了一下,是一條簡短的訊息——“支援出兵。”沒有署名,沒有落款,但發訊息的號碼他背都背得出來,那是金都國會大廈頂層辦公室裡那部紅色電話的專屬線路。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掐滅了手中的煙,轉身走回了會議廳。奈米比亞的代表跟在他後面,剛被拉進卡桑加體系的年輕外交官還有些緊張,手心在出汗。他小聲問剛國的代表,“我們真的要按照上級的指示投票嗎?”剛國的代表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然後推開了會議廳的大門。安哥拉的代表正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看手機,看到他們走過來,抬了抬下巴,“上級的訊息收到了?”剛國的代表嗯了一聲。安哥拉的代表把手機放回口袋,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條,展開,上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字——“誰輸了誰是叛軍。”他把紙條重新摺疊好,塞回口袋,然後跟在剛國代表後面走進了會議廳。尚比亞的代表已經在裡面了,他正坐在自己的席位上,面前的投票按鈕亮著綠燈,他的手指懸在按鈕上方,但沒有按下去,像是在等什麼訊號。
會議重新開始時,安哥拉代表舉手要求發言。他的發言不長,但每一個字都經過了精心的打磨。“安哥拉政府認為,衣索比亞和厄利垂亞的局勢已經嚴重威脅到了整個非洲之角乃至整個非洲大陸的和平與安全。非洲聯盟無法單獨應對這種規模的危機,國際社會的介入是必要的。安哥拉支援西大提出的維和提案,並呼籲所有熱愛和平的國家共同支援這一提案。”這番話在會議廳裡激起了不小的波瀾。安哥拉是卡桑加勢力的核心成員,它的表態意味著整個卡桑加陣營都會跟進。果然,安哥拉代表話音剛落,尚比亞代表就舉手要求發言。“尚比亞贊同安哥拉代表的發言。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兩個國家的人民在戰火中死去。尚比亞支援維和提案。”緊接著是坦尚尼亞,“坦尚尼亞支援維和提案。我們必須採取行動,不能再等了。”烏干達代表發言了,“烏干達支援維和提案。非洲的問題應該由非洲人來解決,但非洲人需要的工具和資源,需要國際社會提供。西大的提案給了我們這些工具,我們不應該拒絕。”剛國代表站起來,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們支援維和提案。我們剛剛經歷了戰爭,我們知道戰爭的殘酷。如果我們有能力幫助別人避免戰爭,我們就應該去做。”
奈米比亞、波札那、辛巴威、馬拉維的代表一個接一個地發言了,他們的國家剛剛加入卡桑加體系不久,外交官們還在適應新的工作節奏,但表態的內容出奇地一致——“支援維和提案。”塞席爾、葛摩、模里西斯的代表也發言了,島國的聲音在安理會里通常沒什麼存在感,但這次不一樣,因為他們的票也是票。馬達加斯加的代表最後一個發言,他坐在席位上的時候還有些緊張,但開口之後聲音穩了下來,“馬達加斯加支援維和提案。”他的發言結束後,會議廳裡安靜了幾秒鐘,然後是一陣低聲的議論。三十多個國家的代表,來自卡桑加勢力範圍和新加入的南部非洲獨立聯合體的成員國,在短短半個小時內全部表態支援西大的維和提案。這種投票紀律和組織效率讓在場的老外交官們感到震驚,也讓西大代表感到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高興嗎?提案通過了當然高興。但這些人為什麼會這麼整齊地支援自己?他們的背後是誰在指揮?那個人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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