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瘸一拐地挪回那個令人窒息的院子,天邊只剩下一抹慘淡的灰紅色。腳底板像是踩在燒紅的炭火上,每走一步都牽扯著腿上被螞蟥咬過的傷口,火辣辣地疼。身上沾滿了半乾的泥漿,硬邦邦地硌著皮膚,散發著一股田裡帶來的土腥和隱約的血腥味。
小雅跟在我後面,還在小聲地吸著鼻子,眼淚混著泥道道,把一張小臉糊得看不清原本模樣。
剛邁進院門,堂屋裡明亮的燈光和喧鬧的人聲就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撲了我一臉。桌子上擺滿了菜,雖然也不是什麼山珍海味,但至少有油光,有熱氣。大伯、三叔、四叔他們圍著桌子,吃得滿嘴油光,大聲說著話。爺爺奶奶也坐在上首。
我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聲音大得我自己都聽得見。從早上那個冰硬的番薯到現在,肚子裡早就空得刮痧一樣疼。
就在這時,我看見大伯母李小秀從廚房端著一碗熱湯出來,一眼看到了門口泥猴似的我們,尤其是小雅那副慘樣。她愣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神情,像是有點被嚇到,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她以前對小雅也是不鹹不淡的,可今天小雅這狼狽樣,或許觸動了她哪根脆弱的神經。
她放下湯碗,快走幾步過來,一把拉過還在抽噎的小雅,聲音提高了些,帶著一種刻意表現出的心疼:“哎喲!我的老天爺!咋弄成這個樣子了?看看這腿!這腳!造孽哦!快!快跟媽進來洗洗,疼壞了吧?”
她半拉半拽地把小雅往屋裡帶,經過餐桌時,對著桌上的人,更像是自言自語地抱怨:“媽也真是的……讓倆孩子去那鬼地方……看給禍害的……”
奶奶在桌上哼了一聲,沒接話,臉色不太好看。
大伯嘴裡嚼著菜,含糊地說了句:“洗洗乾淨吃飯。”
就這一句。小雅就被大伯母拉著,去角落盆裡洗手洗腳,然後……然後居然被按在了飯桌邊的一個凳子上!大伯母甚至還給她碗裡夾了一筷子菜!
小雅怯生生地坐在那兒,有點不知所措,看著碗裡的菜,又偷偷看一眼滿桌的人,最後目光落到門外還僵立著的我身上。
我像根木頭一樣杵在門口,冰冷的夜風吹在我溼漉漉的褲腿上,帶走最後一點溫度。堂屋裡溫暖的燈光、飯菜的熱氣、碗筷碰撞聲、大人的說笑聲……這一切都像是一幅畫,而我,是被徹底隔絕在畫框外面的那個。
沒有人看我一眼。沒有人問一句“平萍你也快來吃”。彷彿我根本不存在,或者,存在的只是一團礙眼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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