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牢房的大門緩緩開啟,鐵鏽與潮溼的黴味混雜著獄中的濁氣撲面而來,又被門外湧入的清風漸漸吹散。兩名面無表情的獄卒上前,手中的鐵鉗夾起賈政、賈璉、寶玉三人手腳上的刑具,“哐當”幾聲脆響,冰冷的枷鎖應聲落地,在地面上砸出淺淺的凹痕。
陽光驟然傾瀉而下,照在幾人的臉上,賈政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眼角的皺紋裡還嵌著牢獄中積攢的汙垢。刺目的光線讓他有些眩暈,抬手擋在眼前時,才發現自己的手掌早已粗糙不堪,佈滿了細密的裂口。他怎麼也想不到,這場抄家流放的浩劫,最終會因賈環那個素來不被他放在眼裡的庶子而出現轉機——聖上念及賈環在平定邊境之亂中略有微功,特赦將他的流放改為削職為民,歸還了部分田地和家產。這份恩典來得猝不及防,卻也帶著無法彌補的缺憾。
王夫人終究是沒能熬過那段屈辱的日子。昔日里養尊處優的榮國府主母,被投入大牢後受盡了下人的白眼與欺凌,不堪受辱之下竟選擇了自縊。賈政是在獄中聽聞這個訊息的,彼時他只覺得心口像是被巨石碾過,痛得喘不過氣,卻連為她收屍的資格都沒有。後來才從獄卒口中輾轉得知,王夫人的屍體被草草裹了塊破席,拉到城外的亂葬崗埋了,連塊墓碑都沒有。想到這裡,賈政的眼眶微微泛紅,渾濁的眸子裡翻湧著悲痛與無力,只是如今大局已定,當務之急是儘快回家,料理賈母的後事。如今賈母的屍體還停放在鐵檻寺內,無人照料。
賈政抬眼望去,只見不遠處站著幾個人影,為首的正是趙姨娘。她一身粗布素衣,頭髮挽成一個簡單的髮髻,只是斜斜插了一支樣式陳舊的銀釵,那還是當年賈政偶然賞給她的。往日里總是帶著幾分諂媚與算計的臉上,此刻滿是期待與焦灼,那雙不大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監獄大門的方向,生怕錯過了什麼。她的身邊站著探春和惜春,姐妹二人也都是一身素服,布料洗得發白,探春的眼角帶著淡淡的青黑,想來這些日子為了打點上下、照料家事,定然是操勞過度;惜春依偎在趙姨娘身邊,只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
看到賈政等人緩緩走出,趙姨娘的雙眼瞬間紅得像要滴血,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了賈政的衣袖。她的手指冰涼,微微顫抖著,觸碰到賈政粗糙的手掌時,眼淚便像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下來。“老爺,老爺你可算回來了!”她的聲音哽咽著,帶著難以言喻的狂喜與後怕,“我還以為……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賈政看著眼前憔悴不堪的趙姨娘,心中五味雜陳。往日里他對這個庶妻並不算親近,甚至時常因其小家子氣而心生厭煩,可如今,在經歷了家破人亡、眾叛親離之後,這份不離不棄的守候,竟成了他此刻最溫暖的慰藉。他伸出同樣顫抖的手,輕輕拍了拍趙姨娘的手背,千言萬語湧上心頭,最終卻只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夫妻二人相對無言,唯有喜極而泣的淚水無聲滑落。
“姨娘,”探春強忍著眼底的酸澀,上前一步輕輕扶住趙姨娘的胳膊,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如今老爺平安回來,合該高興才是,家裡都準備好了,咱們有話回家說吧。”她說著,目光轉向一旁的賈璉和寶玉。
賈璉身形消瘦了大半,往日里風流公子早已不見蹤影,身上的衣服寬大得晃盪,滿臉的胡茬雜亂無章,遮住了大半張臉,只剩下一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透著疲憊與戾氣。寶玉更是狼狽,頭髮枯黃打結,胡亂地披散在肩頭,面色枯黃得像一張薄紙,顴骨高高凸起,眼下是濃重的青黑,哪裡還有半分當年那個面如冠玉、風流倜儻的寶二爺的模樣?他眼神渙散,像是失了魂一般,直直地望著前方,對周遭的一切都顯得漠不關心。
探春的目光落在賈璉身上,語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璉二哥哥,平兒和巧姐都找到了,前些日子平兒帶著巧姐躲到了鄉下的親戚家,如今已經接到莊子上了,正在家裡等你呢。只是……鳳姐姐她……”提到王熙鳳,探春的眉頭緊緊蹙起,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無奈與惋惜,“她身上的人命官司證據確鑿,官府那邊已經定了案,恐怕……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哼!”賈璉猛地冷哼一聲,眼底瞬間燃起怒火,語氣中滿是怨毒,“提那個賤人幹什麼?我恨不得她死了才好!若不是她平日裡包攬訴訟、放高利貸牟利,為了錢財逼死了多少人,咱們榮國府怎麼會落得如此下場?我又怎麼會被她牽連,從堂堂的榮國府二老爺變成如今這削職為民的喪家之犬!”他越說越激動,胸口劇烈起伏著,顯然是將這牢獄之災、家破人亡的所有怨恨,都歸咎到了王熙鳳的身上。
探春見狀,也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不再提及王熙鳳,轉頭看向一旁的寶玉,聲音放柔了許多:“寶玉,寶姐姐之前被沒入官奴,我們已經設法將她贖了出來。如今她也在莊子上,正盼著你回去呢。”說著,她便伸出手,想要去拉寶玉的胳膊。
可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寶玉衣袖的那一刻,寶玉突然痴痴地笑了起來,那笑聲乾澀而淒厲,聽得人頭皮發麻。“家?”他喃喃自語,眼神空洞地掃過眾人,“哪裡還有家?我們的家不是早就被抄了嗎?”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絕望,“大姐姐走了;老祖宗走了;母親也走了……晴雯去了,鴛鴦姐姐去了,如今鳳姐姐也要去了。林妹妹呢?湘雲妹妹呢?她們都去了哪裡?是不是也像其他人一樣,再也找不到了?”他一邊說,一邊瘋狂地大笑,眼淚卻順著眼角滾落下來,混合著臉上的汙垢,留下一道道醜陋的痕跡,“散了,都散了……哈哈哈!”
眼見寶玉這般瘋瘋癲癲的模樣,眾人都愣在了原地,臉上滿是驚愕與痛心。趙姨娘止住了哭泣,擔憂地看著寶玉,嘴唇動了動,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賈璉臉上的怒氣也漸漸消散,只剩下一絲複雜的悵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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