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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異的公交車_第570章 ∶葉落結算(1)

梧桐葉落地聲,是它在清點你今日產生的懷疑數量。

我數到第七片時,停住了呼吸。

不是因為怕——怕是後來才長出來的藤蔓,纏住腳踝之前,人只覺得涼。那是一種從耳後頸窩悄然滲出的涼意,像有人用冰鎮過的銅錢貼著皮肉緩緩滑下,無聲無息,卻留下清晰的印痕。我站在老槐巷七號院門口,仰頭望著那棵百年梧桐。樹冠如墨潑灑,枝幹虯結如老人暴起的青筋,而葉片——那些巴掌大的、邊緣微卷的梧桐葉,正一片接一片,垂直墜落。沒有風。整條巷子靜得能聽見自己左心室收縮的悶響。可葉子偏偏在落。不偏不倚,不疾不徐,彷彿被一根看不見的絲線提著,鬆手即墜。

我蹲下身,拾起第一片。葉脈清晰如解剖圖譜,主脈粗壯,側脈呈對稱放射狀延伸,末端卻詭異地收束成細小的、近乎針尖的黑點——像被誰用炭筆輕輕點過。我湊近鼻端,沒聞到腐葉的土腥,倒有一絲極淡的、類似舊宣紙遇潮後泛出的微酸氣,混著一點鐵鏽味。我下意識舔了舔虎口舊疤——那是三年前在檔案館地下室撞翻鐵架時劃開的,至今未愈,每逢陰雨便隱隱發癢。而此刻,它正灼燒般跳動。

我數到了第七片。

第七片落地時,我聽見了“咔”的一聲輕響。不是葉柄斷裂,也不是葉面拍地,而是某種更薄、更脆、更接近骨節錯位的聲音。我猛地抬頭——梧桐樹幹上,距地面約一米七的位置,浮現出一道豎直裂痕。不深,僅三指寬,卻筆直如刀切,邊緣平滑得反常。裂痕內壁泛著溼潤的暗青色,像剛剝開的新鮮竹胎。我伸手欲觸,指尖距其半寸,一股冷風猝然自裂隙中噴出,帶著陳年樟腦與生石灰混合的刺鼻氣味。風裡裹著一粒極小的灰白碎屑,飄落在我左手無名指指甲蓋上。我抖手拂去,卻見指甲縫裡已嵌進一星墨點——不是灰塵,是墨,濃黑如漆,遇膚即滲,眨眼間化作一條細若遊絲的墨線,沿著甲根蜿蜒向上,鑽入皮膚之下。

我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血珠沁出,紅得刺眼。可那墨線並未止步,它順著皮下靜脈的走向,一路潛行,最終停駐於腕內關穴上方三分處,凝成一枚芝麻大小的墨痣。我盯著它,它也像在盯著我。

回到屋裡,我鎖死三道門閂,拉嚴所有窗簾,連天窗都覆上浸過雄黃酒的黑布。這是師父臨終前塞進我嘴裡的最後一句話:“梧桐不落葉,落則驗疑;疑不生心,心生則計數。數滿九,門自開。”他嚥氣時,喉結上下滾動三次,第三次時,窗外正飄下第九片梧桐葉,砸在他枯槁的手背上,聲音像蛋殼碎裂。

我翻開《癸卯異聞錄》殘卷,紙頁泛黃脆硬,字跡是用硃砂混著童子尿寫就,在燈下泛著暗褐光澤。其中一頁被反覆摩挲得字跡模糊,只餘幾行尚可辨識:“……梧桐通幽,葉為契券。凡人心起疑竇,無論鉅細,皆為‘信’之裂隙。裂隙既成,葉即承重而墜。一葉一疑,非指一事,乃指一念之動搖:疑己所見非真,疑己所信非實,疑己所憶非原……疑愈深,葉愈重;疑愈久,墜愈頻。至第九葉落,裂隙貫通陰陽,彼岸之‘清點者’將循墨線登門,驗爾心牢之固,判爾神臺之傾……”

我合上書,喉頭滾動。

疑己所見非真?今晨在菜市場,賣豆腐的老劉遞給我一塊嫩豆腐,我接過時分明看見他右手少了一截小指——可當我低頭看自己掌中豆腐,那豆腐表面竟映出老劉完好的十指,根根分明,指甲修剪整齊。我抬頭再看,他右手插在圍裙兜裡,袖口空蕩。我未言,只付了錢,轉身時聽見身後傳來極輕的“咔噠”聲,像木偶關節上油。

疑己所信非實?昨夜我夢見父親。他坐在老屋堂屋八仙桌旁,抽著早已停產的“金葉”煙,菸絲燃得極慢,青煙盤旋上升,在樑上凝成一隻展翅的蝙蝠輪廓。我跪下磕頭,額頭觸地時,聽見磚縫裡傳來細微啃噬聲。起身再看,父親煙盒上印的“金葉”二字,右下角多出一個蠅頭小楷的“偽”字,墨色新鮮,彷彿剛寫就。我伸手去擦,指尖卻摸到盒面凸起的刻痕——那“偽”字,是被人用刀尖生生刻進去的。

疑己所憶非原?我五歲那年,母親病逝於梧桐樹下。我記憶裡,她穿著月白色旗袍,鬢角別一朵素馨花,躺在鋪開的藍印花布上,面容安詳。可上月整理舊箱,翻出一張泛銀鹽斑的全家福:照片裡母親穿的是絳紅緞面襖,襟口繡著歪斜的並蒂蓮,而她身後那棵梧桐,樹幹上赫然刻著三個字——“假歸期”。字跡稚拙,分明是我幼時所刻。我盯著那三個字,太陽穴突突直跳,突然想起:那年我根本不會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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