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叔父,別來無恙?”年輕人的聲音清朗,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熱情。
柳生新左衛門心中微動。叔父?這個稱呼……他迅速在記憶裡搜尋,賴陸的子嗣,除了康朝、秀如,似乎還有幾位,但眼前這位,氣度容貌如此出眾,自己卻毫無印象。他目光掃過年輕人狩衣下襬不明顯的紋樣,又掠過他腰間那柄看似樸素、刀鐔卻隱有華光的佩刀,以及坐騎那毫無雜色的純白毛髮和精良鞍具——這絕非尋常子弟。
“足下是……?”柳生微微頷首,保持著應有的禮節,但語氣帶著詢問。
年輕人利落地翻身下馬,動作流暢,顯然弓馬嫻熟。他走到柳生面前,微微欠身,笑容更盛:“是小侄失禮了。羽柴賴勝,家母壽芳院。久聞叔父大名,今日父親吩咐,特來迎候叔父,並引叔父與那位海外貴客,略覽江戶城下風光。”他頓了頓,補充道,“父親說,叔父遠航歸來,於國有不世之功,理當有此禮遇。小侄不才,厚顏討了這份差事,還望叔父莫嫌小侄聒噪。”
壽芳院?柳生心中念頭急轉。壽芳院……京極龍子!故太閣秀吉的側室,松之丸殿!柳生出海前,隱約聽過些風聲,說這位太閣遺孀在秀吉故去、賴陸掌權後,似乎與賴陸有過些牽扯,但具體如何,當時他忙於航海準備,並未深究。後來他漂泊海外,音訊全無,更不知詳情。原來……竟連孩子都這麼大了。看這年紀,怕是賴陸拿下大阪、掌控全域性後不久就……柳生暗自吸了口氣。主公啊主公,您這牆角挖得……還真是滴水不漏。不過,連茶茶都能公開生下秀如,多一個京極龍子,似乎也不算太意外。只是這孩子,名為“賴勝”,又有如此容貌氣度,看來頗得賴陸喜愛,卻似乎名聲不顯?
他心中思量,面上不露分毫,拱手道:“原來是賴勝公子。勞煩公子親迎,柳生愧不敢當。公子喚我新左即可,叔父之稱,實不敢當。”他目光順勢瞥向賴勝身後,那裡停著一架頗為寬敞的駕籠,簾幕掀開一角,露出一張黝黑沉靜的臉龐,正是kulu。kulu對他微微點了點頭,眼神里似乎帶著點對眼前這繁華街市的審視與好奇。
“新左叔父過謙了。父親常說,當年在尾張時,叔父便是肱股,奇思妙想,助益良多。此番揚帆萬里,覓得新土,更是功在千秋。這聲叔父,您當得起。”羽柴賴勝笑容爽朗,言語得體,但柳生卻敏銳地察覺到,這笑容和話語裡,似乎帶著一絲刻意模仿其父賴陸的從容,卻又因年輕而稍顯用力。那“果決”,似乎也是刻意表現給人看的。
賴勝翻身上馬,示意駕籠跟在後面,自己則控著白馬,與柳生並肩緩行,真的像個盡職的嚮導一般,指著沿途的町屋、商鋪、新修的橋樑水道,娓娓介紹。哪家鋪子的南蠻糖點心最甜,哪條河溝前年拓寬了,能行兩百石的駁船,哪座寺廟是某位大名家出資重建的,如數家珍。
柳生新左衛門默默聽著,目光卻更多流連在那些陌生的細節上。除了那賣菸草的回回孩童,他還看到街角有打著“阿拉伯藥局”招牌的鋪子,看到穿著類似明國服飾但細節迥異的行商,聽到一些夾雜著朝鮮語甚至零星葡萄牙語的討價還價聲。江戶,這座在他記憶中應以“天下普請”而大興土木、但本質上仍是東國武家據點的城市,如今卻透著一股奇異的、混雜的活力。彷彿全世界的風,都吹到了這裡,又被某種力量強行糅合在一起。
天色漸晚,華燈初上。賴勝引著柳生來到一處臨水的酒肆,登上一間僻靜的雅間。憑欄望去,眼前是寬闊的河道,夜色中水面倒映著兩岸的燈火,波光粼粼。柳生記得這裡,這應該是外堀的一部分,但眼前的河道,比他記憶中寬了何止一倍!甚至能看到幾艘體型不小的貨船,正緩緩駛過,吃水頗深。
“這是……如道三堀?”柳生問道,他記得這條堀的舊名。
“叔父好記性。”賴勝為他斟上一杯酒,自己也端起一杯,“不過如今都叫‘大江戶堀’了。父親繼任以來,著力整修水利,拓寬深挖了各處堀川,如今兩百石的船能從品川海口直抵日本橋附近。這些船,不少是來自朝鮮全羅道、慶尚道的糧船,也有從大明江南偷偷運絲茶過來的。”
柳生點點頭,飲了一口酒,目光追隨著那幾艘沒入夜色的貨船。沉默片刻,他忽然開口:“賴勝公子,這一路行來,街談巷議,酒肆茶棚,似乎人人都在談論明國與建州的大戰。我觀公子談吐見識,皆非凡俗,為何一路走來,卻對此事隻字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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