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穿越成了福島正則庶齣子/第192章 妖光黙示 (ようこう もくし)(1)
穿越成了福島正則庶齣子_第192章 妖光黙示 (ようこう もくし)(1)

慶長六年,仲春既望。神子餘波未平,而攝津、播磨、淡路乃至九州諸港,夜海盡赤,光透重霄。此非漁火星星,亦非燈市煌煌,乃數百處船廠、冶坊、火藥坊、桐油釜、繩纜場與數萬乃至十數萬支浸松脂巨燭共燃之赭光,自戌時初刻燃至卯時末刻,週而復始,未嘗一刻熄滅。其光灼灼然,若巨靈神剝下整張帶血天皮,覆於海表,肌理賁張,血脈虯結。硫鐵之氣、焦木之味、腐海之腥,混作一團滾熱罡風,隨潮汐漲落,浸透百里山河。夜航鳥自火光中驚飛,翼尖帶煙,哀鳴墜海,竟似不堪此戾氣。

明國正使、兵部主事趙德潤,獨立於大阪囚館高臺檻窗之側,背脊佝僂如負山嶽。身上那襲臨行前於午門親受、象徵四品威儀、以江寧重緯織就的緋色雲雁羅袍,此刻被遠近吞吐不定的妖異紅光拉扯得忽明忽暗。金線繡成的雲雁補子,在明滅光影中扭曲跳躍,恍惚望去,竟似一灘灘陳年凝血,又似被踩踏凌辱的宮花。他雙手死死攥著那捲敕書,指節因極度用力而蒼白如死蠟,與泥金綬紋的輝煌形成猙獰對照。那“皇帝敕諭日本國王羽柴賴陸”十二個御筆親題(實為中書舍人代筆)的泥金楷字,每一個都透過細膩的越州綾絹,燒灼著他的掌心皮肉,直烙進骨髓深處。這卷軸出京時是天憲,渡海時是利器,此刻卻成了一塊燒得通紅、滋滋作響的烙鐵,更是他仕途、使命乃至性命的讖語,沉重、滾燙、恥辱,且無處投遞,活脫脫一具為他量身打造的、描金繪彩的薄皮棺材。

他猛地推開窗,鹹腥滾燙的風劈面抽來,幾令他窒息。視野所及,但見地獄變相:

十里灣澳,已無海水,唯見金鐵汁液翻騰。數十具鉅艦龍骨,皆南洋鐵力木、琉球黑檀,粗如殿柱,長二十丈、三十丈者以十數計,在沖天火光中森然矗立,不似舟船骨骼,倒像洪荒巨獸被剔肉拆皮後,曝於岸礁的猙獰骸骨。數以千計、精赤上身的工匠,以繩懸索,蟻附其上,每一斧、每一鑿,皆合著下方法螺吹出的單調節奏,精準、冷酷、無窮無盡。那斧鑿錘鍛之聲,初聽雜亂,細辨竟有節律,匯作一片覆蓋天地、沉悶而執拗的雷霆,即便相隔數里,亦震得腳下“月見櫓”木樓板瑟瑟顫抖,樑柱間積年塵埃簌簌而落。

海灣深處,那幾艘已具雛形的三桅鉅艦,更令他瞳仁驟縮,冷汗涔涔。其形制詭異絕倫:船身低矮、肥碩、陡峭,全然拋棄中華福船、廣船之流線雍容,乃佛郎機樣式;然舷牆極高,上開箭孔,又雜倭式防禦之法;最駭人是兩側舷板,自上而下,鑿出兩列整齊方孔,黑黝黝如盲眼,竟分上下兩層!此非商舶客窗,實乃為架設重炮所開之“炮窗”。窗緣以鐵條鑲邊,月光火光交織下,幽幽反著冷光,似巨獸未睜之眼,又似地獄敞開之門。船首不見螭首鷗鳥,唯有純以鐵力木削成的尖銳衝角,長達數丈,斜刺向天,猙獰如戟。帆索規制,更是不東不西,不倫不類,然其中透出的那種摒棄一切華飾、純粹為殺戮與征服而生的、赤裸裸的實用效率,卻比任何傳說中的妖魔更令人心膽俱寒。

“赤穗……” 他喉頭咯咯作響,從齒縫間生生擠出這兩個字,舌尖竟嚐到一絲腥甜。今日午後,那嚇得面如土色的通事,湊到他耳邊,用氣若游絲的聲音稟報:羽柴賴陸,竟將播磨咽喉、直面瀨戶內海的赤穗郡,賜給了他的外祖父、海賊巨魁森彌右衛門!這豈是尋常分封?這分明是將一把淬了劇毒、吹毛可斷的匕首,用最溫柔的絲絨包裹著,穩穩抵在了其親弟豐臣秀賴的姬路藩咽喉之上!更是將自明州至博多、整個東亞海路的鎖鑰,交到了一個最貪婪、最熟悉海路、最無道德羈絆的老海狼手中!聞說九鬼嘉隆的熊野水軍餘部已被其吞併殆盡,那九鬼的首級,怕不日真要被那老賊製成酒器,日夜把玩。如此以國本飼虎狼,所求為何?

所求者大。大得讓他這四品京官,僅僅窺見一隅,便覺三魂七魄都要從頭頂驚散。

他倏地閉上眼,梅國楨那張清癯、枯槁、因久病而泛著死氣的臉,驀然浮現在無邊黑暗裡。離京前,他繞道江寧,去拜別丁憂在家的這位老上司。梅公一身粗麻素服,坐於殘雪未消、庭竹蕭瑟的荒院中,容顏枯槁,唯有一雙眸子,深陷在眉骨陰影下,卻亮得駭人,清澈冰冷如古井寒潭,彷彿能照透人心最深處的僥倖與虛偽。那時梅公所言,聲音不高,字字卻如冰錐,鑿在耳膜上:

“德潤,此去非宣撫,實探虎狼之噬。彼邦新主,年未弱冠而驟得大位,踩踏著內府(家康)與太閣舊臣的屍山血海上來,內平強藩,外懾群豪,心性之狠,手段之酷,佈局之遠,豈是足利義滿那般慕華求封、安於坐收勘合之利的守成之主?其父秀吉,斃於鯨吞天朝未遂之憾恨,此恨必深植其髓。子承父志,其第一要務,非穩坐江山,乃雪恥復仇,完其父未竟之狂想。爾輩若仍抱著《皇明祖訓》、揣著‘羈縻’、‘冊封’的舊策前去,必墮其彀中,非但貽誤國事,恐自身亦成祭品。”

言猶在耳,此刻字字化作燒紅的鐵針,刺得他五臟六腑劇痛。可彼時自己,心中那點疑慮,早被更熾熱、更迫切的念頭蓋過——那便是為座師、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沈鯉,爭一份足以在陛下心中壓過沈一貫的、沉甸甸的“不戰屈人”之功!

彼時內閣,首輔趙志皋老病纏綿,臥榻不起,告疏月內三上,朝野皆知去日無多。次輔沈一貫,資歷深,門生廣,尤得司禮監某些大璫暗助,對那首輔之位虎視眈眈。

而自家座師沈鯉,清流領袖,德望素著,然於陛下心中“務實”二字,恐不及沈一貫。若能在此關鍵時刻,以一紙詔書、數船賞賜,便令這桀驁兇悍、方屠滅德川的倭國新主低頭請封,重開勘合,則何等奇功?屆時陛下御前,“沈鯉門生趙德潤,片語安東海” 的佳話一傳,座師入主文淵、執掌絲綸的籌碼,豈不陡增?而沈一貫輩,又有何辭可對?

他還曾以此剖肝瀝膽,密稟座師:“倭酋賴陸,以庶孽竊據大位,幽嫡母,逐幼弟,其勢若烈火烹油,實懸絲累卵。彼內懼諸大名不服,外恐天朝討罪,此正惶惶不可終日之時也。我朝若持詔速往,許以王號,復開市舶,彼必感激涕零,束手歸命。如此,陛下免東顧之憂,朝廷省征伐之費,而元輔(指沈鯉)收綏靖遠人之勳,此三利俱全,千載一時之機也!” 沈閣老聽罷,雖面色沉靜,只緩緩捋須,然其目中所藏之深意、所寄之厚望,乃至那一絲不便明言、卻彼此心照的、對首輔寶座的熱切,此刻回想,如萬蟻齧心,又如冰水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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