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狍子不用你賠。”冷志軍打斷了他,“狍子肉我分了,皮子我留著。你賠的是你踩壞我的那幾組套子,還有你下的那些毒餌禍害的獸。你自己說個數。”
李老歪低著頭想了一會兒,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五十。”
冷志軍沒有接話。周屯長在旁邊抽著煙,也沒有吭聲。屋子裡安靜了好一陣子,只有煤油燈的燈芯偶爾噼啪響一聲。李老歪被這安靜壓得坐不住了,屁股在條凳上蹭了蹭,又加了一句:“八十。”
冷志軍還是沒說話。李老歪的歪嘴抽了一下,抬起頭來看了冷志軍一眼,又低下頭去,咬著牙說了一句:“一百。”
冷志軍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行,一百。你再寫一張條子,按個手印。”
周屯長從抽屜裡翻出一張白紙和半截鉛筆,推到李老歪面前。李老歪接過鉛筆,歪歪扭扭地寫了幾行字——今欠冷志軍套子損失費一百元,保證以後不再進冷志軍山場。如有違反,願受鄉里處理。他寫完把鉛筆擱下,周屯長從抽屜裡摸出一盒印泥,開啟蓋子推過去。李老歪用大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在紙的落款處摁了一個紅手印,手指頭在紙上蹭了兩下,把印泥蹭得模糊了一點。
冷志軍把那張條子拿起來看了看,摺好揣進兜裡。他又把桌上的鐵絲和毒餌收起來裝進自己兜裡,那把摺疊刀也拿上了。李老歪看見冷志軍連摺疊刀都收走了,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可到底沒有開口,只是把兩隻手往袖子裡縮了縮。
周屯長把菸屁股在菸灰缸裡摁滅了,站起來看了看李老歪,又看了看冷志軍,說了一句:“行了,李老歪你走吧。記著你寫的條子,下回再犯就不是寫條子的事了。”
李老歪從條凳上站起來,腿還有點軟,扶著桌子站了一下才站穩。他往門口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回過頭來看了冷志軍一眼。他的歪嘴抿著,三角眼裡閃著一層說不清的光,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話可一句也說不出來。他在門口站了兩息,最後什麼也沒有說,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外的冷風灌進來,把煤油燈的燈苗吹得歪了一下又直了。院子裡傳來他踩著薄雪往外走的腳步聲,沙沙沙的,越走越遠,最後聽不見了。
冷志軍把那張條子從兜裡又掏出來看了一遍,摺好重新揣回去。周屯長把印泥盒蓋上,放回抽屜裡,關抽屜的時候看了冷志軍一眼,說了一句:“你覺得他能改?”
冷志軍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桌子旁邊想了一會兒,開口說:“改不改是他自己的事。條子在這兒,他要是再犯,我就把條子連同毒餌一起送到鄉里去。到時候是罰款是拘留,讓鄉里定。”
周屯長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兩個人從大隊部出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日頭從東面的山樑後面爬上來,把屯子裡的屋頂和樹梢都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色。冷志軍站在大隊部門口的臺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早晨的冷空氣,涼氣從嗓子眼一直透到肺裡,整個人都精神了。他下了臺階,朝自家院子的方向走去。路上碰見幾個早起的屯鄰,都跟他點頭打招呼,他也點頭應著,步子沒有慢下來。
回到院子裡的時候,胡安娜正蹲在灶房門口擇豆角,巴特爾蹲在旁邊幫她掐豆角兩頭的筋絲,掐一根往笸籮裡扔一根,扔著扔著抬頭看見冷志軍回來了,喊了一聲“冷叔”,又低頭繼續掐。巴圖從柴房門口站起來,他剛才在劈柴,斧頭還嵌在柴墩上,看見冷志軍回來了,問了一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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