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歪把那張處理決定揉成團攥在手心裡攥了好幾天,攥得紙團都快磨成了碎末子。罰款一百五十塊,他媳婦從櫃子底下把錢匣子翻出來數了兩遍,零的整的湊在一起才湊夠數,交到鄉里的時候李老歪沒去,讓他媳婦去的,自己蹲在院子裡一根接一根地抽菸,把一盒煙抽得只剩個空盒才站起來。鐵絲解了三天,他蹲在院牆根底下把那些纏成一團的鐵絲一根一根地抻直,抻不直的就用鉗子剪斷,剪得滿院子都是碎鐵絲頭,腳底下踩上去咯吱響。他媳婦掃地的時候罵了兩句,他把鉗子往地上一摔,罵了回去,兩口子吵了一架,他媳婦抱著孩子回了孃家,院子裡就剩他一個人蹲著,跟那些鐵絲較勁。
可鐵絲解完了,罰款交完了,他心裡那口氣沒嚥下去。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李老歪騎著他那輛破腳踏車去了西溝屯。西溝屯有個外號叫“張大個子”的獵戶,跟他一樣,也是不守規矩的主兒,前年因為下毒餌被鄉里罰過一回,可過後照下不誤。兩個人是在鎮上趕集的時候認識的,臭味相投,湊在一起喝過幾回酒。李老歪到了西溝屯,張大個子正在院子裡曬獸皮,兩個人蹲在牆根底下抽了一根菸,李老歪把冷志軍的事添油加醋地講了一遍,講得唾沫橫飛,把自己說成了一個被惡霸欺負的老實人。張大個子聽了,把菸屁股往地上一扔踩滅了,歪著嘴說了一句“這姓冷的也太狂了,得給他點顏色看看”。
兩個人商量了半天,又去東溝屯找了另一個獵戶,外號叫“孫大下巴”的,三個人湊在一起喝了一頓酒。酒桌上李老歪把冷志軍家院牆的位置、幾條狗的情況、院子裡住著幾口人都說得清清楚楚。張大個子和孫大下巴聽得直點頭,酒喝到後半程,三個人拍著桌子定下了主意——今晚去,不幹別的,就往他院子裡扔點東西噁心噁心他,扔完就跑,他狗再厲害,總不能追出二里地去。
天黑透了之後,三個人從李老歪家出來。李老歪揹著個破帆布包,裡面裝著三隻死老鼠——是他這幾天在倉房裡下的耗子藥毒死的,本來打算埋了,這會兒正好派上用場。張大個子手裡提著一隻死貓,是他在路上撿的,一隻黃毛野貓被車軋死了,他撿起來用報紙裹了拎著,說這個味兒大,扔進去臭他半個月。孫大下巴啥也沒帶,就揣了一兜子小石頭子兒,說萬一狗追出來就用石頭子兒砸,一邊砸一邊跑。
三個人摸黑走了大半個時辰,到了冷志軍他們屯子外面。李老歪帶著路,繞開了屯子東頭老孫頭家和老楊家的方向,從屯子北面的野地裡穿過去,那片野地夏天種過苞米,秋後收了,只剩下一片枯黃的苞米茬子,踩上去咔嚓咔嚓響,三個人只好踮著腳尖走,一步一步地往南摸。走到冷志軍家院牆北面的時候,李老歪蹲在一叢枯草後面,探頭往院牆的方向看。院牆跟上次一樣,石頭壘的,牆頭上爬著拉拉藤,院門關得嚴嚴實實的,裡面黑漆漆的,沒有燈光,也沒有聲音。他側耳聽了一陣,院子裡安安靜靜的,連踏雪的響鼻都聽不見。他回頭朝張大個子和孫大下巴招了招手,三個人躡手躡腳地摸到了院牆北面的那排劈柴垛旁邊。
李老歪踩著劈柴垛往上攀,這回他學聰明了,先用一根枯樹枝把牆頭上的拉拉藤撥開,撥出一塊乾淨的地方才把手搭上去。他的手指剛扣住牆頭的磚面,膝蓋正往上頂,院子裡忽然響起了狗叫聲——追風從柴房後面躥出來的速度比上次還快,四隻爪子在地上點了兩下就躥到了牆根底下,前爪一搭牆頭,腦袋探出牆頭半尺多高,衝著李老歪的臉就齜出了牙。緊接著,黑風和花臉從左右兩側包抄過來,三隻狗對著牆頭上的三個人狂吠起來,汪汪汪的叫聲又兇又亮,把整個院子都震得嗡嗡響。
李老歪嚇得往後一仰,兩隻手沒抓住牆頭,整個人從劈柴垛上翻了下去,後背先著地,摔得他悶哼了一聲。張大個子比他晚半息,剛騎上牆頭就看見追風的腦袋從牆頭底下探出來,一張嘴就咬住了他的褲腿——追風咬得極準,只咬褲腿不咬肉,可牙咬得死緊,往下一拽,張大個子整個人從牆頭上被拽了下來,一屁股坐在地上,褲腿從膝蓋處撕開了一道大口子,露出裡面白花花的秋褲。孫大下巴跑得最快,他一看形勢不對,從劈柴垛上跳下來撒腿就跑,跑出去沒幾步被地上的苞米茬子絆了一下,整個人撲倒在地,兜裡的小石頭子兒撒了一地,他爬起來顧不上撿,連滾帶爬地往野地裡躥。
冷志軍披著棉襖出來的時候,院牆北面已經安靜了。他站在院門口,看著牆根底下的兩個人——李老歪仰面躺在劈柴垛旁邊,後腦勺磕在了一塊石頭上,疼得他直抽冷氣,兩隻手在身子底下胡亂撐著想起來又起不來。張大個子坐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左腿的褲腿被撕開了一道大口子,秋褲露在外面,白花花的一截在月光底下格外扎眼,他抱著那條腿,嘴裡嘶嘶地吸著氣,像是被追風那一拽扯著了筋。追風站在兩個人中間,三條狗呈扇形把他們圍著,不叫了,可尾巴平舉著,耳朵豎著,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像是在說——別動,動一下試試。
冷志軍站在院門口看了一陣子。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把院子外面這一片照得灰濛濛的。他看了看李老歪,又看了看那個褲腿被撕開的陌生面孔,沒有出來,也沒有說話。胡安娜從堂屋出來,站在他身後看了一眼,認出李老歪之後撇了撇嘴,說了句“又是他”,轉身回屋去了。巴圖和巴特爾從新木樓上跑下來的時候,李老歪已經被追風逼得坐起來了,兩隻手撐在地上,後腦勺的疼勁兒還沒過去,歪著嘴直抽冷氣。張大個子也想站起來,可追風往前逼了半步,他又坐回去了,抱著那條破褲腿一動不敢動。
“冷叔,咋整?”巴圖站在冷志軍旁邊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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