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早晨,天還黑著,冷志軍就醒了。
窗外還是墨藍色的,星星還沒退乾淨,掛在東邊的天際上,稀疏的幾顆,像誰隨手撒了一把碎銀子。他躺著沒動,聽著院子裡的動靜——黃鏢在磨牙,花臉翻了個身,追風趴著沒聲音,呼吸均勻而綿長。他閉了一會兒眼,然後坐起來,穿衣裳的動作很輕,不想吵醒胡安娜,可胡安娜還是醒了,翻了個身問了一句這麼早,聲音含混著,像困得睜不開眼。冷志軍說今兒要進山,走遠路。胡安娜沒再說什麼,翻了個身又睡了。
冷志軍出了新木樓,院子裡還黑著。他先去灶房生火,把昨晚剩的饅頭切成片,擱在鐵鍋邊上烤著,又煮了一壺水,灌滿了軍用水壺。巴圖和巴特爾也起來了,巴圖幫著把揹簍收拾好,巴特爾揉著眼睛從樓上下來,打了個哈欠,哈欠打了一半就咽回去了,大概是看見冷志軍已經收拾停當,不好意思再磨蹭。
乾糧、火石、獵刀、麻繩、水壺、鹽、辣椒麵、幾塊止血的布條、一小瓶紅藥水——冷志軍把東西一樣一樣地碼進揹簍裡,又在最上面蓋了一塊油布,防露水打溼。獵槍背在肩上,獵刀插在腰裡,他又檢查了一遍槍膛,確認槍膛裡沒塞東西,才把揹簍背起來。
走吧。
三個人出了院門,追風跟了上來。冷志軍沒有趕它回去,追風已經學會了遠走的規矩——不叫,不跑遠,不驚擾獵物,主人停下它就停下,主人走它就走。
天邊漸漸亮起來,從墨藍變成灰白,又從灰白變成淡金。太陽還沒露頭,可光已經從山脊線後面漫過來了,把東邊的雲染了一層淡淡的橘紅色。三個人沿著林場的方向走,到了林場,老楊已經起來燒水了,看見他們三個過來,也不多話,指了指西面那條山溝的方向。
順著那條溝一直走,看見岔溝往左拐,翻過三道山樑,就能看見那座崖了。老楊坐在門口的小凳子上,手裡端著茶缸子,茶缸子冒著熱氣。小心點,那地方的石頭松,腳底下不穩當。
冷志軍說了句多謝楊師傅,帶著巴圖和巴特爾拐進了那條山溝。
溝裡的路不好走。說是路,其實不過是一條被山洪沖刷出來的碎石溝,大大小小的石頭堆在溝底,有的圓滑有的尖利,踩上去吱嘎吱嘎的響。兩邊的坡上長滿了灌木和野草,枝條伸出來擋在路中間,得用胳膊撥開才能過去。巴特爾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的,踩著一塊塊石頭向前跳,跳到一塊大的上面停下來等後面的人。
走了將近一個時辰,碎石溝到了一處岔口。左邊那條溝更窄,兩邊的坡壁更陡,光線也更暗。冷志軍在岔口停下來,掏出水壺喝了口水,又看了看太陽的位置。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掛在東邊的天上,照得溝裡的石頭泛著一層白光。
左邊,走。他收起水壺,拐進了左邊的岔溝。
這條溝比剛才那條更難走。坡壁陡得像刀劈的,灰黑色的岩石一層一層地疊著,縫隙里長著蕨類和苔蘚,溼漉漉的,一碰就是一手的綠水。溝底沒有路了,全是大小不一的亂石,大的有磨盤那麼大,小的像拳頭,石頭之間是深深的縫隙,踩不好就會崴腳。巴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穩了再邁下一步。巴特爾也不敢跳了,老老實實地跟在後面,踩著他哥走過的石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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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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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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