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風進到冷家的第四天,已經能站起來了。它不像剛來時候那樣蜷在角落裡一動不動,脖子上的繩圈被取掉之後,它像是鬆了一大口氣。傷口結了一層薄薄的痂,紅褐色的,胡安娜每天給它塗一次紅藥水,塗的時候它就趴著一動不動,連尾巴都不甩一下。它吃的東西也慢慢多了起來,從最初的幾口米湯到能喝大半碗糊糊,再到能吃完一小碗泡軟的饅頭。吃到第五天的時候,已經開始自己走到灶房門口的食盆前等著了。黃鏢和花臉湊過來聞了聞它,它低著腦袋沒有吭聲,耳朵往後壓了壓,也沒有齜牙。黃鏢聞了一圈就走了,花臉又聞了一下也走了。冷志軍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這一幕,說了一句“這狗性子沉,是好事”。
追風第一次跟著冷志軍進山,是在它來到家裡的第七天。那天早上冷志軍揹著獵槍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追風已經站在門檻旁邊了,尾巴垂著,耳朵朝前豎著,眼睛看著他,安安靜靜的。冷志軍沒叫它,也沒趕它,轉過身繼續走。追風猶豫了片刻,還是跟了上來,步子不急不慢,走在他身後大約五六步遠的地方。黃鏢和花臉走在更前面,時不時回頭看一眼這個新來的傢伙,它既不靠近也不離遠,就那麼不聲不響地跟著。
走到屯子外面的土路上時,追風的步子稍微快了一些,從五六步縮短到了三四步。路邊的草叢裡躥出來一隻野兔,灰色的大耳朵一抖一抖的,在草叢邊上停了一瞬。追風的眼睛動了,整個身子微微壓低,肩膀的肌肉繃緊了。野兔躥出去的那一刻,追風也躥了出去,像一根被拉滿之後突然鬆開弦的箭。冷志軍還沒反應過來,追風已經跑出去二三十步遠了,速度比黃鏢快得多,四條腿交替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背脊微微弓著。野兔被它逼得接連換了三次方向,每一次剛折轉就被封住了前路。追到一片開闊地的時候,追風猛地一個前撲,前爪按住了野兔的後背,低頭一口咬住了它的脖子。整個過程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快得像一道灰色的影子在地上劃過。
追風叼著野兔跑回來,沒有立刻鬆口,抬頭看了冷志軍一眼,尾巴輕輕搖了一下。冷志軍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行了,鬆口吧。”追風這才把野兔放在他腳邊,退後半步蹲坐下來。冷志軍拎起那隻野兔,摸了摸肚子上的肉,又看了一眼追風,它蹲在那裡,呼吸已經平了,皮毛上沾著幾片枯葉,眼神平靜又鎮定。
“這狗不只是跑得快,它知道怎麼判斷獵物的逃跑方向,不是瞎追的。”冷志軍拍了拍追風的脖子,把那句話像是說給追風聽,也像是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拎起野兔,繼續往前走。黃鏢和花臉也跟了上來,黃鏢經過追風身邊時停頓了一下,用鼻子碰了碰它的後腿。追風沒有動,黃鏢也若無其事地走開了。
又走了一段路,追風的步子不再那麼謹慎了,與冷志軍的距離保持在三四步左右。走到一片榛子林邊時,冷志軍蹲下來檢視地上的野豬腳印,追風也蹲下來,眼睛掃視著前方的林地。冷志軍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前面溝裡有東西,你走前頭,慢點。”追風耳朵動了一下,起身走在了最前面,步子放得很輕,脊背的高度沒有大起大落,它在走一種便於隨時剎停也便於隨時發力衝刺的步子。
走了百來步,追風停在一簇灌木叢前面。它的耳朵朝前豎著,尾巴保持水平,它沒有叫,只是站在那兒。冷志軍走過去,撥開灌木葉片,看見灌木叢後面有一頭野豬。那野豬不算大,估摸著一百五六十斤,正埋頭在泥塘邊上拱東西,背對著灌木叢,沒有察覺有人在靠近。冷志軍把獵槍摘下來,端在手裡,透過灌木的縫隙瞄準了野豬耳根後側的那塊位置。追風靜靜地蹲在他腳邊,一聲不吭。
槍響了,子彈正中目標,野豬身體猛地一歪,側倒下去,又掙了兩下才不動了。冷志軍走過去,用槍管捅了捅野豬的眼皮,確認已經死了之後,把槍揹回肩上蹲了下來。他摸了摸野豬的鬃毛,又看了一眼追風。追風還是蹲在原地,尾巴擱在地面上,它完成了“找到獵物,不驚動,等主人處理”的全部流程,做得很穩當。
回去的路上,追風走在他左側半步遠的地方,不像來的時候那麼謹慎了,尾巴略微抬高了一些。冷志軍扛著野豬走在前面,黃鏢和花臉跟在更後面,巴圖一個人也沒說話。扛到屯子口的時候,追風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林子,然後才轉回身跟上冷志軍的步子進了屯子。
晚上吃飯的時候,冷志軍跟胡安娜說起了今天的事,說起追風攆兔子的速度、繞路包抄的走位、按住獵物時的果斷、以及找到野豬後不叫不躁的沉穩,幾樣加在一起,已經算得上是一條好獵狗了。“它剛來才幾天,還沒完全熟。再過一陣子,等它徹底摸熟這片山的脾氣,它能比黃鏢和花臉都管用。”胡安娜給冷志軍夾了一筷子菜,又看了看趴在灶房門口角落裡的追風,說了一句“那就好好養著吧”。
追風趴在那裡,下巴擱在前爪上,耳朵偶爾動一下,像是在聽灶房裡的人說話,又像是在聽院子裡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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