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雪下得很大。不是一片一片的,是一團一團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絮,撕碎了往下扔,扔得滿世界都是白的。風也大,嗚嗚地叫,像鬼哭狼嚎似的,颳得樹枝嘩嘩響,颳得屋頂上的積雪簌簌地往下掉,颳得人睜不開眼,走不動路。冷志軍站在院子裡,仰頭看了看天,天色灰濛濛的,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黃昏,雲層厚得像一床棉被捂在頭頂上,壓得人喘不過氣來。他皺了皺眉頭,心裡頭有一種說不出來的不安,像是有什麼不好的事情要發生,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掐著他的喉嚨,掐得他喘不過氣。
林杏兒今天沒進山。她本來要跟著冷志軍去的,可早上起來的時候覺得頭疼,渾身沒勁,可能是昨天在山裡著了涼,受了風寒。胡安娜給她熬了一碗薑湯,讓她喝了暖暖身子,又讓她在炕上躺著,別亂動。林杏兒喝了薑湯,出了一身汗,覺得好多了,就不想躺著,起來幫胡安娜包餃子。今天是臘月二十三,小年,按規矩得吃餃子,吃了餃子才算過年,吃了餃子一年都順順當當的。
娘倆在灶房裡忙活,一個擀皮一個包,配合得挺默契的。林杏兒擀皮擀得快,擀麵杖在她手裡轉得飛快,一張張餃子皮像變魔術一樣從她手底下飛出來,薄厚均勻,圓溜溜的,跟機器壓出來的似的,比買的還好看。胡安娜包得慢,可她包的餃子好看,褶子捏得細細密密的,像小姑娘的裙邊,一層一層的,看著就喜慶。大灰二灰趴在灶房門口,眯著眼睛,聞著餃子餡的香味兒,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流,亮晶晶的,像一根根透明的線,滴在地上,洇開一小團一小團深色的印記。三個小崽子——黃鏢花臉黑風在院子裡追著雪花玩,一口一口地咬,咬住了,雪在嘴裡化了,啥也沒有,又去咬,又化了,樂此不疲的,跟三個傻子似的。
天快黑的時候,冷志軍回來了。他今天沒帶徒弟進山,一個人去了趟野豬嶺,檢視前幾天下的套子。套子套著了一頭小野豬,七八十斤,不算大,可肉嫩,紅燒了好吃。他把野豬扛在肩上,走了十幾裡山路,累得氣喘吁吁的,肩膀都磨破了,棉襖上沾了一大片血,黑紅色的,看著瘮人。他把野豬扔在院子裡,喊了一聲“杏兒,出來看看,哥給你帶啥好東西了”,沒人應。他又喊了一聲,還是沒人應。灶房的燈亮著,灶臺上的鍋裡還冒著熱氣,餃子擺在蓋簾上,整整齊齊的,像一隊隊小白鵝蹲在那兒,等著下鍋。可灶房裡沒人,堂屋裡沒人,東屋裡也沒人。
冷志軍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像一塊大石頭掉進了深水裡,咕咚一聲,沉到了底。他三步並作兩步跑到林杏兒的房間,門開著,炕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的,枕頭擺得端端正正的,可人不在,連個影兒都沒有。他又跑到院子裡,圍著房子轉了一圈,邊轉邊喊“杏兒——杏兒——”,聲音在風雪中飄散,被風吹得七零八落的,傳出去不遠就沒了,跟沒喊一樣。
黃鏢花臉黑風也跟著叫了起來,叫聲又急又亮,在風雪中迴盪,像三面銅鑼被敲響了,叮叮噹噹的,在整個屯子裡迴盪,連村口的人都聽見了。黃鏢的耳朵豎得直直的,尾巴夾得緊緊的,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像是發現了什麼不對勁的東西。花臉在地上嗅來嗅去,嗅到院牆根下突然停了下來,低著頭,鼻子貼著地面,慢慢地往前移動,像一條蛇在地上爬。黑風站在院牆邊上,朝著牆外叫了兩聲,然後轉過頭來看著冷志軍,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東西,像是在說“他們從這裡走了,往山裡去了”。
冷志軍走過去一看,院牆上有一片腳印,是翻牆進來的,有好幾個人,腳印亂七八糟的,踩得牆頭上的雪都塌了,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泥土。他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那些腳印,有解放鞋的、有黃膠鞋的、還有一雙皮鞋的,大大小小,深深淺淺,至少有四五個人。他的心臟像被人用手攥住了,攥得緊緊的,疼得他喘不過氣來。
林杏兒被綁走了。
胡安娜從鄰居家回來,手裡端著一碗豆腐,是隔壁王嬸子家做的,讓她端回來嚐嚐。她看見冷志軍蹲在院牆根下,臉色煞白,嘴唇發紫,手在發抖,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抖。她問“咋了”,冷志軍沒說話,指了指牆上的腳印,又指了指空蕩蕩的院子。胡安娜手裡的碗掉了,碎了一地,豆腐碎成了渣,白花花的,跟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雪哪是豆腐了。她的腿一軟,靠著牆慢慢滑了下去,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臉,嗚嗚地哭了起來,哭得渾身發抖,像一片在風中飄零的枯葉。
冷志軍沒哭。他的眼睛裡沒有眼淚,只有火,兩團熊熊燃燒的火,紅彤彤的,亮堂堂的,燒得他整個人都在發燙,連周圍的空氣都熱了起來。他轉身進屋,從牆上摘下獵槍,檢查了子彈,把彈袋掛在了腰上。又從抽屜裡拿出兩排備用子彈,揣進棉襖兜裡,拍了拍,確認不會掉出來。他把獵刀從刀鞘裡拔出來看了看,刀刃磨得雪亮,能照見他的半張臉,臉上的表情很可怕,像是要殺人。他把刀插回刀鞘,系在腰帶上,緊了一扣,又緊了一扣,勒得腰都細了一圈。
“你在家等著,哪兒也別去。我去找杏兒,找不回來我就不回來了。”他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叮叮噹噹的,結結實實的,釘進了胡安娜的心裡。
胡安娜撲過來,抱住他的腿,哭喊著:“你不能去!他們好幾個人,你一個人去能打得過他們嗎?你去了要是出了事,我和小軍咋辦?你娘咋辦?這個家咋辦?”她哭得撕心裂肺的,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嗓子都哭啞了,聲音像破鑼一樣,難聽極了,也讓人心疼極了。
冷志軍蹲下來,掰開胡安娜的手,一根一根地掰開,掰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做一件很艱難的事情。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那雙跟他過了十幾年苦日子甜日子的眼睛,那雙從來都不認輸的眼睛。他的眼淚終於湧了上來,在眼眶裡轉了幾圈,硬是沒讓它掉下來,咬緊牙關,下巴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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